“这里……和B区不一样。”B-07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恐惧。

确实不一样。B区是粗糙的囚禁，这里是精密的陈列。如果说B区是把人当动物圈养，这里就是把人物化成了实验样本。

小林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沈飞立刻转向他：“怎么了？”

男孩指着床铺的方向。在眼睛适应黑暗后，沈飞看到了——

床上有人。

蜷缩着，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不是苏念卿。从身形看，是个瘦削的男人。

沈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靠近。男人似乎正在熟睡，呼吸均匀。他的脖子上同样有限制器，指示灯是稳定的绿色。

就在沈飞距离床边还有两米时，男人突然开口：

“你们不是委员会的人。”

声音平静、清醒，没有丝毫睡意。

沈飞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

男人缓缓转过身，坐了起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轮廓——中等身材，头发稍长，年龄难以判断。

“电压波动的时候，我就在想，”男人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温和，“要么是设备老化，要么……是有人想进来。”

“你是谁？”沈飞问。

“C-1-42。”男人说，“或者说，在被关进来之前，我叫陆明哲。一个……不太合作的历史学者。”

历史学者。

沈飞心中一动：“你研究什么历史？”

“失落的技术文明。特别是……‘昆仑墟’系统的前身。”陆明哲顿了顿，“当然，在委员会看来，我的研究过于‘危险’，所以把我请到了这里。已经……一年两个月零七天了。”

他精确地说出了被关押的时间。

“你不像其他人。”B-07小声说。

“因为我还没疯。”陆明哲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嘲，“或者说，我疯的方式不一样。我选择了观察他们，就像他们观察我一样。”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单向玻璃前，伸手触摸冰冷的玻璃表面：“你知道吗，这面玻璃后面，平均每周会有三个不同的研究员来记录我的行为。我记下了他们的特征、习惯、甚至一些小动作。比如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紧张时会推三次眼镜。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总是在记录前先清嗓子。”

他转过身，虽然看不见，但目光似乎精准地落在沈飞身上：“而你们……四个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动作干净利落。一个女人，恐惧但强迫自己冷静。一个孩子，感知敏锐。还有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深渊的老人。”

沈飞眯起眼睛。这个陆明哲不简单。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仅凭声音和极细微的动静就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人。”沈飞决定直说，“一个女人，黑色长发，最近才被带到这里。你知道在哪吗？”

陆明哲沉默了几秒：“新来的……这一周确实有几个新人。大多数直接送去了C-2实验区。但有一个女人，很特别，他们把她单独关押在C-1区的特殊观察室。”

“在哪？”

“走廊尽头，气密门后面，C-1-00号单元。”陆明哲说，“那是给‘高价值样本’准备的。全天候监控，三重锁，独立通风系统。你们进不去的。”

“总有办法。”

“办法？”陆明哲轻笑一声，“你知道委员会为什么把她单独关押吗？”

沈飞没有回答。

“因为她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陆明哲缓缓说，“不是端口，不是身体素质，而是……知识。某种古老的、文字记载之外的知识。我听研究员闲聊时提起过，她似乎能解读一些连委员会专家都看不懂的符号。”

玉简。

沈飞立刻明白了。苏念卿在“昆仑墟”中接触过的那些古代记录，那些关于系统本质和起源的信息，正是委员会渴望的。

“我必须找到她。”沈飞说。

陆明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走到洗漱台前，伸手在台面下方摸索。几秒后，他取出了一个用塑料布小心包裹的小物件。

“这个，或许能帮你们。”

他递给沈飞。在黑暗中，沈飞摸出那是一个U盘大小的存储设备，但接口是非标准的。

“这是什么？”

“我这一年多的‘观察成果’。”陆明哲说，“包括C-1区的结构图、守卫换班时间、监控探头盲区……以及，如何从内部关闭C-1-00单元的三重锁。”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如果你们能带她离开，就意味着这个系统有漏洞。”陆明哲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而我需要知道，委员会并非无所不能。我需要一个……希望。哪怕自己无法离开。”

外面走廊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密集。

“搜查队在挨个单元检查。”陆明哲说，“你们不能留在这里。”

“我们可以带你一起走。”B-07突然说。

陆明哲摇头：“我的限制器是特别定制的，离开这个单元十米就会触发神经抑制脉冲。我试过。”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沈飞握紧了手中的存储设备：“怎么读取里面的数据？”

“需要一台委员会的研究终端，而且要三级以上权限。”陆明哲说，“最可能的地方是C-1区的中控室，在气密门后面，左转第三间。但那里一直有人值守。”

中控室。

如果那里有终端，不仅能读取数据，或许还能……

“系统，如果获得委员会的研究终端，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接入终端后可尝试：1.读取设施内部数据2.暂时干扰监控系统3.复制更高级别权限卡4.解锁部分电子锁】

【成功率取决于终端型号和防护等级】

值得冒险。

“我们怎么去中控室？”沈飞问陆明哲。

“现在走廊全是守卫，不可能。”陆明哲说，“但一小时后，是C-1区的强制静默期——所有观察对象必须就寝，研究员会减少到最低配置，只有两个人在中控室值班。那是机会。”

一小时。

沈飞看了眼门缝下的光线。搜查队正在外面检查，他们必须在这里躲一小时。

“床下有个暗格，”陆明哲指了指，“我挖的，本来想藏些东西，但一直没用上。你们四个挤一挤，应该能藏进去。搜查队不会查那么细，他们只会在门口用设备扫描，确认单元里只有我一个生命体征。”

沈飞掀起床单。床板下方确实有一个隐蔽的空间，不大，但足够四人蜷缩。

“你们躲进去。”他对B-07三人说。

“那你……”

“我有别的办法。”

沈飞没有解释。他帮助B-07、小林和老陈钻进暗格，重新盖好床板，铺上床单。然后，他看向陆明哲：

“你需要帮我演场戏。”

五分钟后，搜查队停在了C-1-42门外。

电子锁“嘀”一声开启，门滑开一半。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站在门口，手持扫描仪。其中一个将探头对准房间内部。

扫描仪屏幕上显示：两个生命体征。

“怎么回事？记录显示这个单元只有一个观察对象。”守卫皱眉。

陆明哲坐在床上，平静地说：“新来的临时观察员，正在对我进行夜间评估。”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沈飞穿着从B区守卫那里夺来的制服，背对门口，似乎正在记录什么。实际上，那只是沈飞用衣物和床单临时堆出的一个人形轮廓，在昏暗光线下足以以假乱真。

“身份验证。”守卫对“沈飞”说。

陆明哲抢先回答：“他的验证器刚才电压波动时故障了，正准备回中控室更换。”

守卫犹豫了一下，扫描仪上的生命体征确实显示两个成年人。其中一个的心率、体温都正常，符合观察员特征。

“完成评估后立即返回岗位。”守卫最终说，关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

沈飞从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跳下——刚才他像壁虎一样吸附在天花板上，利用黑暗和守卫的注意力集中在床铺和假人上，躲过了扫描。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问题。”陆明哲说，“那个假人的生命体征模拟最多维持十分钟。”

“足够了。”沈飞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到静默期。”

他打开暗格，让B-07三人出来。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走廊外不时传来脚步声、开门声、电子设备的嗡鸣。

陆明哲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想。B-07抱着小林，试图安抚男孩的恐惧。老陈缩在墙角，眼神涣散。沈飞则靠在门上，耳朵贴着门板，监控着外面的动静。

四十分钟后，走廊的灯光调暗了。扬声器传来柔和的电子音：“C-1区静默期开始。所有观察对象请就寝。夜间监控模式启动。”

静默期到了。

沈飞看向陆明哲：“中控室的具体位置？”

“气密门后左转，第三间，门上有标识。但你们需要穿过至少三十米的开放走廊，那里有两个监控探头。”

“有盲区吗？”

“有。但需要精确计时。”陆明哲说，“探头每十秒旋转一次，每次旋转有0.5秒的重叠盲区。两个人可以同时通过，但四个人……”

“我们分批。”沈飞做出决定，“我先带小林过去，然后回来接B-07和老陈。”

“太冒险了。来回四次，被发现的概率——”

“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飞不打算争论。他打开门缝，观察走廊。

灯光已经调至夜间模式，昏暗但不影响监控。远处的气密门紧闭，但旁边的读卡器亮着绿灯——门没有锁死，可能是因为还有研究员在中控室值班。

第一个监控探头在走廊中段，缓缓旋转。

沈飞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就是现在。

他拉着小林冲出单元，贴着墙根疾跑。0.5秒的盲区转瞬即逝，但足够他们通过探头的直接扫视范围。

十米、二十米——

到达气密门前。沈飞刷了从B-07那里得到的门禁卡。

“嘀——权限通过。”

门滑开。后面是一条更短的走廊，两侧有几扇门。第三间，门上确实标着“中控室”。

但问题来了：中控室的门关着，而且，从门上的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有两个穿白色研究服的人，正在操作台前工作。

他们需要进去，还要制服这两个人，不能触发警报。

而且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因为B-07和老陈还在C-1-42单元里等着。

沈飞将小林藏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示意他不要动。然后，他走到中控室门前，深吸一口气。

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