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低空飞行,避开主要航线和雷达监测区。机舱内噪音很大,但白鸦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沈飞耳中,他用了骨传导通讯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白鸦看着舷窗外掠过的海岸线,“逃跑机会,反抗时机,或者揣测我的真实意图。但建议你把精力放在更实际的问题上。”
沈飞的手铐被换成了更轻便的型号,脚镣也解除了,但手腕上的电子锁会在他离开座位超过三米时释放高压电流。很实用的设计。
“比如什么问题?”沈飞问。
“比如你左肩伤口里可能残留的弹片碎片,比如载体对你神经系统的影响程度,再比如……你父亲留下的加密信息为什么需要你的生物特征才能解锁。”白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在这个数字时代显得格外突兀,“有些信息,永远不会被录入任何电子系统。”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边缘磨损,标签上印着“归档编号:Ω-7-████,密级:绝密-仅限纸质”。封口的火漆印章是委员会的标志,但上面多了一个沈飞没见过的符号:一只眼睛,瞳孔里有螺旋纹路。
“这是什么部门?”沈飞问。
“监察者之眼,委员会内部的内部监察机构,直接对长老会负责。”白鸦小心地拆开火漆,“二十年前,你父亲沈国峰少校接触到Ω计划的早期版本时,第一个联络的就是监察者之眼。他认为这个计划违反了人类伦理底线。”
“然后呢?”
“然后他‘意外’牺牲了。”白鸦抽出文件,第一页是沈国峰的黑白证件照,解,但立场偏激。建议:观察,必要时隔离。”
沈飞盯着那些字迹。笔迹工整到近乎机械,每个字的笔画都精确一致。
“这是谁写的?”
“我。”白鸦平静地说,“二十年前,我是监察者之眼的初级分析师,负责评估所有对Ω计划提出异议的内部人员。”
机舱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沈飞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冰冷的、沉入骨髓的寒意。
“你认识我父亲。”
“我评估过他。”白鸦纠正,“在档案里,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有能力,但不懂变通。他认为Ω计划是反人类的,却不知道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有……更复杂的层面。”
“什么层面?”
白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到文件后面。那里有几张照片,是某种实验室的现场:破碎的培养皿,烧焦的文件,还有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
“这是你父亲‘牺牲’的现场。”白鸦说,“官方报告是实验室事故,易燃化学品泄漏引发火灾。但你看这里——”他指向照片角落,一个几乎被烧毁的设备残骸,“这是第一代基因测序仪,当时整个亚洲只有三台。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军用实验室?”
沈飞仔细看那张照片。他的父亲死于火灾,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实”。母亲在葬礼后三个月郁郁而终,他被送进部队子弟学校,然后走上和父亲相似的道路——特种部队,秘密任务,直到发现委员会的阴影。
“你想说什么?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我想说,真相往往有多层。”白鸦收起照片,“监察者之眼当时的调查结论是:沈国峰少校发现Ω计划的某个秘密实验,试图揭露,被实验负责人灭口。但实验负责人也在火灾中死亡,线索中断。”
“实验负责人是谁?”
白鸦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深不可测:“灰隼。当时的他是东海生物技术中心的高级研究员,Ω计划第七实验室负责人。”
沈飞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灰隼。那个在自由岛围剿中指挥全局的人,那个想活捉他的人,那个……可能杀了他父亲的人。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平衡正在被打破。”白鸦看向舷窗外,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下方是一个隐蔽的山区机场,“清理者部门原本独立于委员会各派系,但最近几年,某些势力试图渗透和控制我们。灰隼就是其中之一。他想要你的基因样本,不是为了Ω计划,而是为了别的。”
“别的什么?”
直升机着陆,起落架接触地面的震动打断了对话。舱门打开,外面是一个伪装成林业站的小型基地,四周是密林,远处有雷达天线隐蔽在树冠中。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但没有任何标识的人等在舷梯旁。他们向白鸦点头,然后看向沈飞,眼神是专业而冷漠的评估。
“欢迎来到监察者之眼第七安全屋。”白鸦率先下机,“在这里,你是客人,不是囚犯。但建议你不要尝试离开——方圆五十公里都是无人区,而且有非致命的自动防御系统。”
沈飞跟着下机,左肩的伤口在颠簸后重新开始疼痛。他注意到这个基地的细节:建筑外表破旧,但窗户是防弹的;看似随意的巡逻路线实际上覆盖了所有死角;远处的树林里,至少有三个隐蔽的观察哨。
他被带进主建筑,内部和外部截然不同:洁净的走廊,防静电地板,空气中有微弱的臭氧味——高级电子设备运行的气味。
房间很简单,但有独立的卫生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特别之处是桌子上的设备:一个老式的磁带播放器,旁边放着一个金属盒,盒子上有生物识别锁。
“这就是你父亲留下的录音。”白鸦说,“最后一层加密需要活体基因样本才能解锁。理论上,任何直系血亲的血液都可以。”
“理论上?”
“我们试过从旧物上提取你父亲的DNA,失败了。也试过其他方法。”白鸦打开金属盒,里面是一盘磁带,看起来普通,但磁带壳是特制的金属材质,“这是最后的手段。如果你也不能解锁,那么你父亲留下的信息可能永远无法被听到。”
沈飞看着那盘磁带。二十年。父亲死后二十年,这段录音一直沉睡在这里。
“如果我解锁了,你们会怎么处理里面的信息?”
“那取决于信息内容。”白鸦诚实地说,“如果涉及国家安全或重大伦理问题,监察者之眼有义务上报长老会。如果是私人信息……你可以自己保留。”
沈飞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但他别无选择。而且,他也想知道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
“需要我怎么做?”
白鸦取出一根采血针:“一滴血,滴在磁带壳的识别区。”
沈飞伸出手。针刺破指尖的瞬间,他感觉到那股奇异的感知能力微微波动,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血液滴在金属表面,没有滑落,而是被迅速吸收。
磁带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边缘亮起一圈蓝色的指示灯。
“成功了。”白鸦的声音里有一丝沈飞从未听过的情绪——是期待,还是紧张?
录音机被接通电源。白鸦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空白噪音,然后,沈国峰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听到的片段更清晰,也……更疲惫:
“我是沈国峰,军衔少校,编号████。如果有人在听这段录音,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请记住:Ω计划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它不是为了人类进化,而是为了控制。但控制不是终点,只是手段。”
停顿,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真正的目的,是筛选。Ω基因不是随机分布的,它出现在特定血统、特定家族中。委员会在寻找‘适配者’,那些基因能与Ω完美融合而不产生排斥的人。这些人被称为‘钥匙’。”
沈飞和白鸦对视一眼。钥匙?
“我在第七实验室的机密文件中发现了一个名单,上面有四十七个名字,分布在全国各地。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是‘钥匙’,不知道自己的基因有特殊价值。而委员会的计划是:通过公共卫生项目采集全国基因样本,筛查出所有‘钥匙’,然后……”
录音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说话者在压抑情绪。
“然后进行‘融合实验’。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文件提到‘意识整合’、‘集体智能’、‘新人类范式’。这不是科学,是疯狂。而最可怕的是,这个计划得到了高层某些人的支持,他们相信这是人类的未来。”
沈飞感到后背发凉。他想起林浩说过的话:Ω计划分三层,第三层是“精英培养”。难道所谓的精英,就是这些“钥匙”?
录音继续:
“我复制了部分文件,藏在了三个地方。第一处是我老家的祖宅,卧室地板下;第二处是东海市中山公园第三个长椅下的暗格;第三处……第三处我留给了我的儿子,如果他长大了,如果他想知道真相。”
沈飞的呼吸停止了。
“沈飞,如果你在听,记住:你的基因很特殊。你母亲家族有罕见的遗传标记,和Ω基因的适配度极高。这也是为什么我坚决反对Ω计划的原因之一——我不想你成为实验品。但我可能失败了,如果他们已经找到你……”
声音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