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的空气像被灌了铅,粘稠得让人窒息。龙涎香的沉郁与草原特有的腥膻气死死纠缠,拧成一股无形的绳,勒得殿内每个人都呼吸发紧。那气息不再是单纯的气味交融,更像是两种势力的无声角力,凝滞成一触即发的胶质,稍动一下便会引爆满殿风雷。
胡族使臣匍匐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紧紧贴地,连发丝都被冷汗浸得贴在头皮。先前念诵求和国书时刻意伪装的谦卑颤音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震颤,像一尾被抛上岸、濒临窒息的鱼,在绝境中徒劳挣扎。他的手指深深抠进金砖的纹路里,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满了灰尘,却丝毫不敢动弹,只能任由那股来自御座之上的威压,像泰山般压在自己的脊梁上。
殿中一侧,一名内侍正双手高举着那卷画像,手臂绷得笔直,指节因用力而泛青。那是胡族引以为傲的“草原明珠”格日乐的画像,曾让朝堂陷入短暂的死寂,引发无数暗流涌动,更是胡族试图以柔化刚、换取喘息之机的最后筹码。内侍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对帝王天威的本能敬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满殿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手中的卷轴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焦灼、有愤怒、有不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原地。
主和派的老臣们低垂着头,眼皮下的目光却闪烁不定,时不时偷偷抬眼觑向玉阶之上的那道身影。他们胸中鼓荡着“太平在望”的微弱暖意,盼着女帝能应允和亲,就此止戈息武,让边境恢复安宁,可这份期待又被更深的忐忑包裹——这位女帝素来心思难测,杀伐果断,从不按常理出牌,谁也摸不准她此刻的心思。几位年纪稍长的老臣,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紧攥着朝珠,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御座上的人,打乱了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契机”。
与之相对,列于武官班首的几位将军,胸膛微微起伏,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他们按住剑柄的手背上,青筋隐现,指节用力到发白,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都可能爆发。先前那位面有刀疤的陈靖将军,双目圆睁,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卷画像,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胡族虚伪的象征。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心中早已将和亲之事骂了千百遍——大雍将士浴血奋战,凭的是刀枪剑戟,凭的是火龙枪与轰天雷的神威,何须用一个胡族女子来换取所谓的和平?这是对战死将士的亵渎,是对大雍天威的践踏!
沈璃端坐于玄黑龙椅之上,雪白狐裘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孤高,十二串白玉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余下下颌线冷硬的弧度。她的目光缓缓掠过那幅画卷上明媚到刺眼的容颜,掠过使臣紧绷的脊背,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工,最终落在殿外那卷着沙尘的风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接受贡女的愉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这沉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重量,压得殿中空气愈发稀薄,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死寂无声,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胡族使臣粗重的喘息。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仿佛下一秒,这凝滞的空气就会彻底炸裂。
终于,沈璃极轻微地抬了抬手。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内侍会意,立刻躬身趋步上前,脚步轻得像猫,生怕发出半点声响。他将那画卷小心翼翼地捧至龙椅之前,双臂平举过头顶,头颅低垂,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等待着女帝的最终裁决。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一点。主和派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芒,武官们则面色愈发沉冷,胡族使臣更是屏住了呼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既期待又恐惧。
沈璃并未接过画卷。她只是垂下眼睫,看了那画卷一眼。很短暂的一眼,短到仿佛只是确认上面画的是什么,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意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在那光滑的卷轴边缘,轻轻一拨。
动作轻巧得近乎优雅,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漫不经心,仿佛只是拂去衣摆上的一粒微尘。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整个宣政殿的时间,似乎都为之凝固、碎裂。
那卷承载着胡族“最高诚意”、引发朝堂暗流、象征着某种柔软妥协可能的画像,就这样,从内侍高举的、颤抖的双手中,滑脱。它并非被狠狠摔掷,没有凌厉的破空之声,只是以一种无可挽回的、轻盈而决绝的姿态,脱离掌控,沿着九重玉阶的边缘,翻滚着,一路坠落。
丝绸裱糊的卷面与冰冷坚硬的金砖阶梯碰撞,发出沉闷而断续的“啪、嗒”声。这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不啻惊雷,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画卷在翻滚中松散开来,那抹鲜活的、带着草原风情的明媚笑靥,在阶上不断闪现、颠倒、扭曲,原本精心描绘的柔美姿态,此刻竟显得格外狼狈。最终,“哗啦”一声脆响,画卷彻底摊开,停在了玉阶最底部,距离胡族使臣咫尺之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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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草原明珠”的脸颊恰好朝上,那双精心描绘的、欲说还休的眼睛,空洞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御座,映着殿顶透下的天光,褪去了所有的柔媚,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凄凉。原本色彩斑斓的胡族盛装,在尘埃的沾染下,也黯淡了几分,如同胡族此刻的命运,狼狈而无助。
“嗬——”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在极致的静默中显得格外尖锐,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死寂。紧接着,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蔓延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胡族使臣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梁,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画像,盯着那张象征着部落最后一丝侥幸与屈辱的脸,面皮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土黄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汇成细流,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细碎的、绝望的呜咽,像一头濒临死亡的野兽。
主和派的老臣们,脸上的松弛与希冀刹那冻结,随即龟裂成难以置信的惊骇。几位年纪最长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身旁同僚下意识搀扶,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女帝此举,是什么意思?是彻底拒绝和亲,要与胡族死战到底吗?
与之相反,武将班列中,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一松,随即升腾起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沸腾的激赏。陈靖将军胸膛剧烈起伏一下,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按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却不再是紧绷的隐忍,而是充满力量感的收拢。他猛地抬头,望向御座之上的女帝,眼中满是崇敬与激昂——这才是他们的陛下!是那个踩着尸山血海登基,用火龙枪横扫四方的铁血女皇!
沈璃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不高,甚至比平日更清晰平缓几分,却像一柄千锤百炼的冰刃,褪去所有伪装,剥开所有虚伪的温情与软弱的幻想,精准地刺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钉入心间。
“朕,非前朝懦弱之君。”
字字清晰,落地有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嗡嗡作响。
“大雍的安宁,”她微微停顿,抬手拨开垂落的几串冕旒,那双淡如雪山寒芒的眸子,扫过阶下那幅残破的画像,扫过面如土色的胡使,最终缓缓掠过每一张或惊惶、或振奋的臣子面孔,语气冰冷而坚定,“不靠女子和亲换取。”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主和派老臣们面色灰败,武将们则愈发振奋,胡族使臣更是浑身瘫软,彻底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胡族若真心臣服,”沈璃的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压得人无法喘息,“献女,不如献诚。”
“诚”字出口,余音在空旷大殿的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散。这一个字,便定下了所有的基调——胡族想要活下去,想要获得大雍的宽恕,光靠金银珠宝、美女佳人远远不够,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交出足够的筹码,彻底臣服于大雍的铁腕之下。
胡使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去了全身骨头,连求饶或辩解的话都再也说不出一句。他知道,女帝的话,就是最终的裁决,胡族的命运,从此便被牢牢攥在了这位铁血女皇的手中,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沈璃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殿中虚空某处,仿佛在宣示,又仿佛在定策,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
所有臣工,无论心绪如何,尽皆凛然,深深垂下头,齐声应和:“臣,遵旨!”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对帝王的绝对敬畏。
“胡族新汗,既上表请降,愿永世称臣。朕,准其所请。”
主和派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的亮光,脸上重新燃起希冀——难道女帝还是打算给胡族一次机会?可不等他们多想,沈璃的话锋便紧接着一转,将那一丝刚升起的侥幸彻底碾碎。
“然,空言无凭,朕需见其诚。”沈璃的目光冷冽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敕令:于漠北胡族王庭东南三百里,哈林河畔,设立‘北庭都护府’!”
“北庭都护府”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满殿臣工心头一震。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简单的安抚之举,而是大雍对漠北实施直接统治的开始!
“都护府辖制漠北诸部往来贸易,稽查贡赋,审理边民交涉事案,并督导胡族王庭,宣播大雍教化律令。”沈璃的语速平稳,却如战鼓擂响,敲定一项项铁一般的条款,容不得半点置喙,“自即日起,由兵部、户部、礼部及枢密院,会同遴选精干文臣武将,充任都护府各级职司。首任北庭都护……”
她的目光,锐利如电,越过满殿臣工,精准地射向武官班列中一人——陈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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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身形魁伟如铁塔,身着紫袍武服,面容肃穆,一道旧疤自眉骨斜划至耳际,为他平添十分的冷硬与煞气。他曾任西征副帅,麾下“神机营”以火龙枪、轰天雷之利,在野狐岭一役中焚胡族精锐数万,火光冲天,血流成河,胡人魂飞魄散,“火龙”之威名,自此深植漠北,令胡族儿郎闻风丧胆。
“……由靖威将军陈靖担任,加‘定北都护’衔,赐节钺,总领漠北一应军政要务。”
陈靖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作响,声音洪亮如金铁交鸣,震得殿内地面微微发麻:“臣,陈靖,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定使漠北诸胡,畏威怀德,永绝边患!”
他的声音里,满是铁血豪情与坚定信念,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对帝王的绝对忠诚,和对平定漠北的必胜决心。
“好。”沈璃微微颔首,继续道,“都护府常驻精骑五千,步卒一万,另设巡检兵马,依情势调配。所需粮秣军械,由户部、兵部专项拨付,经朔方、云中二道转运。”
“胡族王庭,需划出哈林河畔百里草场,供都护府立衙建城,并承担部分劳役、供给。漠北商道关税,皆由都护府统一稽核征收,三成归胡族各部,七成上缴朝廷及充作都护府用度。”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冷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这不是接受臣服,这是将一把锋利的刀,连同刀鞘,直接钉入了胡族的心脏之地。监督、管理、征税、驻军、教化……每一项都是实质性的掌控,剥开那层“和亲永好”的温情面纱,露出帝国铁腕统治的森然骨骼。从今往后,胡族便再也不是独立的部族,而是大雍版图之下,被牢牢掌控的一部分。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只有沈璃清冽的声音,和陈靖领旨时铠甲的低鸣,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主和派的老臣们,脸色已然从惊骇转为灰败,他们终于彻底明白,女帝要的不是一个象征性的公主,不是一份浮财贡礼,她要的是漠北广袤的牧场,是潜在的地下矿脉,是通往更西方的商路咽喉,是胡族数十万部众从此以后,真正意义上的“人心”所向——不得不向。这比一场胜仗,更凌厉,更深远,更能永绝边患。
“胡使,”沈璃的目光,终于落回那瘫软如泥的身影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的旨意,你可听清了?”
胡使挣扎着,试图重新跪好,却几次都软倒下去,最后几乎是趴伏着,以头抢地,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听……听清了……外臣……听清了……”
“听清了,便回去,一字不差,禀报你家大汗。”沈璃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在哈林河畔,等着看他‘献诚’之举。退下吧。”
胡使如蒙大赦,又似丧魂落魄,在内侍的搀扶下,几乎是拖着双腿,踉跄着退出大殿,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地上那幅已然蒙尘的“草原明珠”画像。他知道,自己带回的,不是和平的希望,而是一道足以改变胡族命运的枷锁。
“退朝。”沈璃缓缓起身,玄黑绣金的龙袍下摆如浓重的夜幕,拂过玉阶,留下一道挺拔孤高的背影。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躬身行礼,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复杂。主战者激昂澎湃,为陛下的铁血决断而振奋;主和者失语沉默,为自己的短视而羞愧;更多的人,则沉浸在这雷霆手段带来的震撼与对未来格局的深远思量之中。他们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雍的北疆,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百官退去后,宣政殿内只剩下沈璃一人。她缓步走下玉阶,来到那幅摊开的画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画中女子明媚的笑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厌恶,也无鄙夷,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内侍连忙上前,想要将画像拾起,却被沈璃抬手制止。“不必。”她的声音平淡,“留着它,让宫人抬去偏殿,给那位‘草原明珠’看看。”
内侍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陛下。”他知道,女帝此举,是要彻底击碎那位胡族公主的幻想,让她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柔媚与伪装,都不堪一击。
沈璃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殿后屏风,背影挺拔而孤高,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她清楚地知道,设立北庭都护府,只是第一步。她要的,不仅仅是胡族的臣服,更是整个漠北的归顺,是将那片辽阔的草原,彻底纳入大雍的版图,让凰火的烈焰,照亮每一寸土地。
三日后的黎明,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京城驿馆外,一队胡族车马整装待发,马蹄杂沓,车轮滚滚,带着一种逃离绝境般的急促。为首的马车里,胡使紧紧攥着一封以火漆密密封好的书信,指节泛白,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