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胎之事,终究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以不可阻挡之势,在大胤王朝的宫闱与朝堂间疯狂扩散。彼时已是深秋,朔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掠过紫宸殿的琉璃瓦,刮过宸元殿紧闭的重门,将整座皇宫都裹进一片肃杀的寒意里。这阵无形的风暴,起初只盘踞在宸元殿方圆数丈之地,却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了宫廷表面的平静,搅得天地间风云暗涌。
最初,不过是宸元殿内外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大胤女帝沈璃,素来以铁腕理政,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折,日暮时分仍会召见重臣议事,即便偶有不适,也从未长时间中断朝事。可这一次,陛下突传口谕,称自己偶感风寒,需在宸元殿静养数日,一应外事皆暂交内阁打理。这本该是皇家寻常不过的事,毕竟帝王亦是血肉之躯,风寒小恙本不足为奇。可宫人们敏锐地察觉到,此次静养,处处透着诡异。
平日里负责宸元殿宿卫的禁军,被尽数换防,取而代之的,是陛下亲卫中最精锐的一支。领头的正是陛下最亲信的总管太监王瑾。往日里,王瑾即便面对朝中一品大员,也始终带着几分恭谨的笑意,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可这几日,他终日铁青着脸,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宸元殿的每一个出入口。无论是送膳食的御膳房宫人,还是奉茶的近身侍女,但凡靠近宸元殿,都要被仔细搜身,盘问行踪,连手中的食盒、茶盘都要反复查验。殿外的回廊上,侍卫们甲胄鲜明,手持利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之森严,堪比国丧与宫变之际,将整个宸元殿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靠近。
更让人心生惶恐的是,所有在三日前,曾靠近过紫宸殿与宸元殿的宫人、内侍,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御膳房里,负责给宸元殿送银耳羹的小宫女春桃,前一日还在灶台边和同伴嬉笑,说陛下素来节俭,膳食不喜铺张,第二日便再也没人见过她。负责清扫宸元殿偏殿的内侍小禄子,被管事吩咐去内务府领新的扫帚,自此一去不回。还有在两殿之间往来传信的小太监、看守偏门的侍卫,凡是沾了边的人,要么被发配到皇陵守墓,永世不得入京,要么直接被打入慎刑司,从此没了音讯。
宫人们私下里不敢多问,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了一块巨石。在这深宫中,消失的人从没有好下场,这般大规模的处置,只有一种可能——陛下遇上了天大的麻烦,需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封锁所有可能泄露的消息。
太医院那边,同样传出了令人费解的消息。院正苏若芷,乃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圣手,更是陛下亲点的御用太医,平日里随侍在陛下左右,但凡陛下有半分不适,她必定寸步不离。可这一次,在陛下“染病”的第二日,苏太医便递了辞呈,告假回老家探亲,归期不定。太医院的院判们接到辞呈时,皆是面面相觑。苏若芷祖籍江南,双亲早已过世,家中只有远房亲戚,此前数年从未提及回乡探亲,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其中缘由,无人敢深究。太医院内,往日里讨论药方、脉案的喧闹声消失殆尽,太医们各自守着自己的药柜,低头碾药、写方,连眼神交汇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多说一句话,就引火烧身。
宫墙再高,密不透风的宫禁再严,也挡不住人心的揣测,更挡不住那些蛰伏在各处的隐秘眼线。大胤王朝立国百年,宗室勋贵盘根错节,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各府各院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如同细密的蛛网,遍布宫廷的每一个角落。陛下已逾七日未曾公开露面,别说例行的早朝,就连西北边境送来的紧急军报、江南水患的赈灾奏疏,这些最紧急的军国政务,也只能装入密匣,由王瑾亲自送入宸元殿,待陛下批阅后,再秘密送出。内阁七位辅政大臣,接连五日递上求见的奏折,全都被王瑾以“陛下静养,不得打扰”为由,一一挡在宫门外。
这般反常的举动,绝非普通的风寒所能解释。寻常风寒,即便病重,也从未有过如此森严的戒备,更不会让内阁重臣连面都见不到。一些嗅觉灵敏的宗室、勋贵,以及那些在宫中经营多年、妄图窥探皇权的势力,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们纷纷动用手中的力量,从各个角落搜集蛛丝马迹。有人贿赂禁军侍卫,试图打探宸元殿内的动静;有人拉拢内务府的管事,查询陛下近日的饮食、用药清单;还有人盯着太医院的药房,记录着送入宸元殿的药材名目。
黄芪、当归、白芍、桑寄生、菟丝子……当这些平日里多用于养血安胎的药材,被频繁送入宸元殿的消息传开时,所有的线索开始交织、拼凑。不知是从哪个王府的眼线口中最先漏出的口风,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一则令人瞠目结舌,却又能完美解释所有异常的流言,悄然在京城的上层圈层中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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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的内容只有一个——陛下并非染病,而是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那些权贵的耳中炸响。大胤开国百年,虽有女主临朝的先例,却从未有过女帝身怀龙胎的事情发生。女帝沈璃登基五年,以铁血手段平定叛乱,震慑四夷,改革朝政,将摇摇欲坠的大胤王朝拉回正轨。在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帝王,是没有儿女情长、只知权谋朝政的孤家寡人。如今突然传出她怀有身孕的消息,足以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这则流言初时,只在最隐秘的圈子里传播。宗室的王府密室、勋贵的私人宴席、朝中重臣的书房内,人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又夹杂着窥探到皇家禁忌秘密的兴奋与惶恐。每个人在谈论此事时,都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敢用极低的声音,说出那几个字。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当那些对沈璃不满的势力,察觉到这则流言可以成为攻击皇权的利器,开始刻意推动、大肆发酵后,事态彻底失控。
流言如同肆虐的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至整个宫廷。浣衣局的宫女们,趁着搓洗衣物的间隙,躲在角落窃窃私语;御花园的花匠,在修剪花枝时,和同伴交换着眼神;各宫的低位份嫔妃,聚在偏殿里,神色诡异地议论纷纷。很快,这则消息又借着勋贵外戚、宗室女眷的口,在京城的贵妇圈里传开,随后又飘向宫外的市井街巷,最终直冲朝堂,让整个大胤的权力中枢,都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
起初,无人敢公开谈论此事。涉及天子清誉,关乎皇室血脉,在等级森严的大胤,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哪怕是位高权重的亲王,手握重兵的将军,也不敢在公开场合提及半个字。可私下里,那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那相遇时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压低声音的揣测与惊叹,却比任何公开的喧哗都更令人不安。恐惧与好奇,在每个人的心底疯狂滋生。
京城最负盛名的烟雨楼里,几位勋贵子弟借着饮酒的由头,聚在雅间内,门窗紧闭,神色紧张。
“你们听说了吗?宫里那位,好像不是真的病了。”一人端着酒杯,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压得极低。
旁边的人立刻抬手,示意他噤声,神色慌张地瞥了一眼门外:“嘘!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被暗鳞卫听到,咱们全族都得完蛋。不过……我也从家兄那里听过一些风声,说是……陛下是有了身孕。”
“天哪!若真是如此,那……那孩子是谁的?陛下登基五年,后宫空置,从未纳过男妃,这孩子的身世,岂不是成了谜?”
“这谁能知道?陛下深居简出,身边除了禁军侍卫,便是内侍宫女,唯一能近身的外男,可不就是那位江南来的柳待诏?”
“柳明轩?一个布衣出身的琴师?这……这怎么可能!陛下乃是九五之尊,俯瞰天下,何等英明神武,岂会和一个寻常琴师有牵扯?”
“嘿,越是看起来不可能的事,说不定越是真相。你没听说吗?陛下对那柳待诏,可是破例优容到了极致。一个没有功名、没有爵位的布衣,能被特召入宫,留在御书房旁的竹幽馆,陛下还曾多次和他一同在御花园游园,听他抚琴。这般恩宠,纵观整个大胤,还有第二人吗?”
“若真是柳明轩,那便是秽乱宫闱,罪该万死!陛下她……唉!怎会做出这般糊涂事!”
“也未必就是他。说不定是北疆那位去年得胜归来的镇北将军?或是朝中哪位年轻有为的俊彦?只是陛下为了保护对方,才秘而不宣罢了。”
“无论孩子的父亲是谁,此事若真,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大胤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女主孕育龙胎?这简直是动摇国本,祸乱朝纲啊!”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上演。流言越传越烈,版本也越来越多,愈发荒诞离谱。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曾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撞见陛下与柳明轩举止亲密,相谈甚欢;有人则编造故事,称是某位北方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将领,在入宫领赏时,与陛下一见钟情,龙胎便是因此而来;更有甚者,被利益驱使,开始恶意揣测,散播不堪入耳的言论。他们公然质疑龙胎血脉的纯正,污蔑女帝的私德,将一桩关乎皇室的大事,扭曲成了街头巷尾的低俗谈资。
这些流言,如同毒草,在朝野上下疯狂生长。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朝臣们,心情则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更是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坚定支持沈璃的朝臣们,内心被欣喜与担忧两种情绪反复撕扯。一方面,若陛下真的有孕,且能平安诞下皇子或公主,无疑是解决了大胤悬而未决的“国本”难题。自沈璃登基以来,“立储”之事便一直是朝中争议的焦点。部分宗室与旧勋,以陛下无子嗣为由,多次发难,妄图扶持宗室子弟上位。若是龙胎顺利降生,皇室后继有人,天下民心便能安定,那些图谋不轨的势力,也会失去最重要的攻讦借口。可另一方面,他们又满心忧虑。陛下是女子,生育本就是闯鬼门关,九死一生。更何况她是一国之君,身份特殊,一旦孕期出现意外,或是生产时发生变故,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局,必定会瞬间陷入动荡,甚至引发天下大乱。而且这龙胎来历不明,注定会引发无穷无尽的争议,成为政敌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他们既期盼着龙胎的消息是真的,希望国本得以稳固,又深深担忧着这背后潜藏的惊涛骇浪,生怕陛下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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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陈烈,是沈璃一手提拔的心腹,曾跟着陛下平定西南叛乱,对陛下忠心耿耿。他在府中书房内,对着幕僚连连叹气:“陛下如今身处风口浪尖,流言四起,若是不能妥善处理,后果不堪设想。可陛下龙体为重,实在不宜被这些俗事惊扰。我等做臣子的,既想为陛下澄清流言,又怕贸然行动,反而引火烧身,让陛下更加为难。”
而那些反对沈璃的势力,在得知流言后,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变得兴奋无比。这其中,尤以因“国本”之争被陛下压制、或是被陛下铁腕改革触动了利益的宗室、旧勋贵,以及死守儒家纲常的部分文官集团为主。沈璃登基后,推行新政,削减宗室俸禄,收回旧勋贵的部分封地,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早已触动了这些人的核心利益。他们一直对沈璃心怀不满,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发难。如今龙胎的流言,无疑是送给他们的一把利刃。
他们不敢直接指责女帝,毕竟沈璃登基五年,政绩斐然,民心所向,贸然攻击帝王,只会落得谋逆的罪名。于是,他们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那“莫须有”的“奸夫”,将“皇室血脉不容混淆”“祖宗法度不可违”“女主孕育有伤国体”等大帽子,一顶顶扣了上来。他们虽尚未在朝堂上公开奏对,却早已开始私下串联。恒亲王的王府,成了这些人的聚集地。白发苍苍的恒亲王,是太祖皇帝的嫡系子孙,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也是反对沈璃的领头人。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聚集的一众宗室、御史,声音阴冷:“陛下此举,有违祖制,动摇国本。我等身为皇室宗亲、朝廷命官,绝不能坐视不管。诸位即刻回去,起草奏章,联合朝中同道,待时机成熟,便一同在朝堂上,逼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在暗中不断起草,串联的信使在各府之间往来穿梭,一股压抑而危险的暗流,在大胤帝国的中枢汹涌澎湃。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突破口,等待这场积蓄已久的风暴,彻底爆发。
而这一切风暴的源头,宸元殿内殿,却是另一番景象。殿内终日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喧嚣,也隔绝了那些肮脏的流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熏炉里淡淡的龙涎香,形成一种复杂而压抑的气味。
沈璃靠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身上搭着厚厚的锦缎薄衾。几日的静养,让她的脸色比起前几日稍好了一些,褪去了最初的惨白,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可即便如此,她的脸颊依旧消瘦,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青黑。那是连日来被孕期反应折磨,又心系朝局,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她的小腹依旧平坦,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只有沈璃自己知道,在那柔软的小腹之下,一个小生命正在悄然孕育。而伴随着这个小生命到来的,是愈发强烈的孕期反应。
每日晨起,呕逆之感便会汹涌而来,让她吐得浑身无力。有时候,正在批阅奏折,突如其来的晕眩感会瞬间袭来,让她不得不放下笔,闭目静养。她对殿内的熏香、膳食的油烟,甚至侍女身上的脂粉味,都变得极度敏感。只要闻到一丝不适的气味,便会恶心反胃。更让她心绪复杂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她执掌天下,手握生杀大权,向来掌控一切,可如今,她的身体却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这种陌生而柔软的感觉,让这位铁血帝王,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脆弱”的情绪。
苏若芷离开前,特意为她配制了安胎的药方。王瑾安排了最可靠的侍女,每日亲自煎药,把控火候,确保汤药的药效。苦涩的汤药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温,缓缓流入腹中,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沈璃从不畏惧苦涩,如同她从不畏惧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可这碗安胎药,却时刻提醒着她,她的身份,早已不仅仅是大胤的女帝,更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
王瑾将宸元殿的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陛下的饮食、用药、起居,全都由他亲手挑选的心腹经手,每一道膳食,都要经过专人试吃,每一碗汤药,都要他亲自查验。宸元殿的防卫,被他加固了一层又一层,除了他和指定的侍女、太医,任何人不得靠近内殿半步。他拼尽全力,想要为陛下筑起一道屏障,隔绝所有的危险与非议。
可沈璃并非对外界的风暴一无所知。王瑾每日都会在她静养结束后,小心翼翼地将外面搜集来的、经过反复筛选的消息,低声禀报给她。他刻意删减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只挑着相对温和的内容诉说。可当沈璃听到,关于龙胎的流言已然甚嚣尘上,甚至牵扯到了无辜的柳明轩,还有人借此恶意污蔑、攻讦皇室时,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沈璃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是她血脉的延续,是她在这冰冷的权位之中,意外获得的最珍贵的馈赠。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坐拥万里江山之后,迎来这样一个小生命。可同样,这个孩子,也成了此刻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的“罪证”,成了政敌攻击她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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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王瑾跪在软榻前,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恐惧,“奴才无能,没能彻底封锁消息。如今外面已然传得沸沸扬扬,那些……那些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奴才……奴才恨不得亲自撕了那些散播谣言的人的嘴!是奴才护驾不力,请陛下治罪!”
沈璃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深寒,却奇异地保持着平静。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瑾,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世俗之人,本就爱搬弄是非。他们想说,便让他们说去。”
“可是陛下,那些话句句诛心,不仅有损陛下的清誉,更是对腹中龙胎的大不敬!还有柳待诏,他如今也被无端牵连,名声尽毁,若是再有人恶意针对,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啊!”王瑾急得额头冒汗,连连叩首。
提到柳明轩,沈璃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那个总是身着青衫,眉眼温润,琴音清澈如水的江南男子,闯入她的宫廷不过数月。他不懂权谋,不涉朝政,只是一心抚琴,用干净的琴音,慰藉她疲惫的心神。可如今,却因为自己,被卷入这肮脏的政治泥潭,被世人肆意涂抹、恶意揣测。沈璃的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歉疚,是自己连累了无辜之人;有怒意,怒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构陷忠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刺痛。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沈璃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太多情绪,“至于柳明轩……他既选择了留在宫中,便该料到,深宫之中,从无宁日。但朕向来说话算话,朕……定会给他一个交代,不会让他白白受此冤屈。”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投向窗外。厚重的帘幕挡住了窗外的景色,可她仿佛能透过这层层帘幕,穿透厚重的宫墙,看到外面那汹涌的暗流,看到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朝中,如今是什么动静?那些人,应该已经按捺不住了吧。”
王瑾连忙收敛情绪,恭声回禀:“回陛下,内阁几位大人还算沉稳,依旧在处理积压的政务,各地送来的奏折也都有条不紊地批阅。只是他们接连数次请求面圣,都被奴才依着陛下的旨意,一一挡了回去。兵部陈尚书、户部梁尚书等几位忠心于陛下的重臣,私下里极为忧虑,曾计划联名上奏,在朝堂上澄清流言,为陛下正名。奴才得知后,连忙派人劝住了他们,言明陛下自有圣断,此时贸然行动,反而会引火烧身。倒是……倒是都察院的几位御史,还有宗人府、礼部的一些官员,最近走动得极为频繁。根据暗鳞卫送来的密报,他们一直在私下串联,聚集在恒亲王府上,日夜商议,似乎正在酝酿弹劾的奏章。奴才粗略看过密报,奏章上的内容……只怕极为不敬,字字句句,都在针对陛下与龙胎。”
“弹劾?”沈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弹劾朕?还是弹劾那莫须有的‘奸夫’?”
王瑾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趴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接。弹劾帝王,乃是谋逆大罪,这些人不敢明着来,却想借着祖宗法度、国本纲常,行逼宫之事,其心可诛。
“让他们准备。”沈璃的声音陡然转厉,一股山雨欲来的威压,瞬间弥漫在殿内,“朕倒要看看,这群人能写出什么样的锦绣文章,敢如何置喙朕的家事,干涉朕的国事!”
“陛下!龙体为重啊!”王瑾连忙叩首,声音急切,“那些宵小之辈,阴险狡诈,何须陛下亲自理会?不如让奴才调动暗鳞卫,将这些带头串联的人统统拿下,关入天牢,彻底平息这场风波!”
“不。”沈璃断然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这场风暴,从一开始就避不开。朕越是躲避,他们便越是得寸进尺,流言便会越传越烈。既然已经来了,那便迎上去。朕正好借此机会,好好看一看,这朝堂之上,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忠心于朕,又有多少人,心怀鬼蜮,妄图颠覆朕的江山。”
她抚着小腹的手,微微用力。指尖传来的微弱触感,仿佛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孩子,你来得确实不是时候,在这朝局动荡、暗流汹涌之际,你降临在了这深宫之中。但既然你来了,那娘亲便要为你,扫清这世间所有的障碍。这万里江山,这无上权柄,娘亲能凭自己的力量握得住,也必定能为你,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传朕旨意。”沈璃缓缓坐直了身体。即便依旧被孕期的虚弱笼罩,可那股属于九五之尊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如同沉睡的雄狮苏醒一般,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三日后,朕临朝听政。着内阁、六部、都察院、宗人府、翰林院等所有有司,凡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准时上朝。朕要亲自坐在紫宸殿上,听听他们的‘忠言’,看看他们的‘忠心’。”
王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担忧:“陛下!三日后?您的身子根本还没养好,孕期反应尚未消退,如何能承受早朝的劳顿?更何况,那些人早已蓄谋已久,朝堂之上必定危机四伏,您若是亲临,岂不是陷入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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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朕说的做,无需多言。”沈璃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另外,传朕命令,命暗鳞卫加紧探查,将那些上蹿下跳、带头串联、散播流言的人,彻查清楚,一一记录在案。还有,竹幽馆那边,加派双倍人手,暗中保护柳明轩。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竹幽馆半步,更不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他分毫。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是……奴才遵旨!”王瑾看着陛下坚定的眼神,知道陛下心意已决,这场注定腥风血雨的朝堂对决,已然无法避免。他只能重重叩首,领下旨意。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好陛下,护好腹中的龙胎,不折不扣地完成陛下的每一个命令。
旨意从宸元殿传出,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投下了一块万斤巨石,瞬间在朝野上下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要临朝了!在“染病”静养多日之后,在流言最是鼎沸、朝野最为动荡的时刻,女帝沈璃,要亲自登上紫宸殿,接受百官的朝拜!
这个消息,让每一个得到消息的官员,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支持沈璃的朝臣们,又喜又忧。喜的是陛下终于肯露面,流言或许能就此平息;忧的是陛下身体孱弱,朝堂之上必定会有激烈的交锋,陛下能否承受得住,能否镇住那些居心叵测之徒。反对沈璃的势力,则是摩拳擦掌,欣喜若狂。他们认为,这是逼迫陛下给出说法、借机发难的天赐良机。陛下亲自临朝,正好可以当众质问龙胎之事,让她无法回避。而更多的中立官员,则是惶惑不安。他们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朝会,会将大胤王朝带向何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三日后的那场朝会。
竹幽馆内,柳明轩自然也听到了风声。那些将他卷入漩涡的污言秽语,即便馆内的侍女刻意隐瞒,也依旧飘进了他的耳朵。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半旧青衫,独自坐在窗前。窗台上,摆着一盆他亲手栽种的兰草,在深秋的寒意里,依旧生机盎然,吐出嫩绿色的新芽。他神色平静,眉眼温润,看不出丝毫的喜怒,仿佛外界的狂风暴雨,都与他无关。
只是当他抬手抚上琴弦时,那往日里清澈如水、悠扬婉转的琴音,却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沉郁顿挫。琴音厚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量,仿佛在积蓄着什么,又仿佛在平静地等待着什么。他指尖拨动琴弦,目光落在窗外的落叶上,心中一片清明。他从未想过要卷入宫廷权谋,从未想过要攀附皇权,可命运却将他推到了风暴中心。但他不怨,亦不惧。他相信那位杀伐果断的女帝,自有能力平定风波。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一日的紫宸殿,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四品以上的官员便身着朝服,手持笏板,依次进入大殿。平日里,百官入殿,尚有低声交谈的声音,可今日,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祸端。
官员们依着品级,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揣测。有人面色沉凝,目光坚定;有人神色惶恐,坐立不安;有人眼神闪烁,暗自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那依旧空荡的御座,又迅速收回,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御阶之下,以恒亲王为首的一部分宗室老臣,以及都察院几位面色肃穆的御史,站在最前列。恒亲王虽前些日子称病在家,可这般关乎皇权更迭的大事,他岂能缺席。他身着紫色亲王朝服,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为民请命”“扞卫纲常”的悲壮与决绝。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象牙笏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死死盯着御座的方向,等待着最佳的发难时机。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几位依附于他的御史,同样神色肃穆,眼神坚定,早已将怀中的奏折攥得发烫。
而兵部尚书陈烈、户部尚书梁文彬等沈璃的心腹重臣,则站在另一侧。他们面色沉凝,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紧紧盯着恒亲王等人的一举一动。手按笏板,全身紧绷,随时准备站出来,维护陛下。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利而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紫宸殿内死寂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