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子降生的消息,连同那神乎其神的“天降祥瑞,凤凰来仪”,如同初春破冰的暖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大胤的每一寸疆土。
那一日,京城的朝阳格外璀璨,太和殿的鎏金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一道盖着明黄色玉玺的诏书,由内侍省总管太监亲自捧出,经由数十名传旨太监分往天下各州府。诏书之上,除了昭告皇太子降生的喜讯,更有两道足以让万民欢腾的恩典——诏告天下,免天下百姓半年赋税,凡受灾州县,再免一年徭役;大赦天下,除谋逆、弑亲等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犯尽数减刑或释放。
消息传到各州府,先是州府官员率同僚跪拜接旨,随后便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将喜讯传遍街巷。市井之间,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连日来,北疆战事吃紧,粮价飞涨,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不少人家甚至流离失所,卖儿鬻女。如今皇太子降生,不仅意味着国本已固,更有实实在在的赋税减免和大赦恩典,如同一场及时雨,滋润了久旱的民心,让紧绷许久的天下苍生,终于得以稍稍喘息。
京城的欢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信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将喜讯送往边关;商队带着京城的绸缎、茶叶和这份喜悦,穿越崇山峻岭,奔赴北疆各城;就连往来于边境的流民,也口口相传着“皇太子降生,祥瑞护佑,北疆必平”的话语,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这股喜悦的浪潮,跨越了千里关山,终于抵达了那烽火连天、尸山血海的北疆。然而,北疆的战局,并未因这份来自京城的祥瑞与喜讯,而有丝毫好转。相反,狄戎黑狼王麾下的大军,攻势愈发疯狂,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将朔风城围得水泄不通,日夜猛攻,欲将这座控扼中原门户的小城,彻底踏平在铁蹄之下。
没人知道,狄戎黑狼王的疯狂,究竟源于何处。有人猜测,是狄戎的细作传来了消息,得知大胤皇太子降生,国本已固,再也无法借着“大胤无储”的空隙挑拨离间、趁虚而入,故而急于在大胤彻底稳住阵脚之前,攻破朔风城,打通通往中原腹地的通道,为后续的入侵奠定基础;也有人说,是黑狼王不耐于久攻不克,连日来的猛攻损耗了狄戎大量的兵力与粮草,他急于破城劫掠,补充军需,同时也想借着一场大胜,稳固自己在狄戎各部中的威望;更有甚者传言,黑狼王得到了长生天的“启示”,称只要攻破朔风城,便可入主中原,称霸天下,故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座小城拿下。
无论真相如何,狄戎大军的攻势,确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程度。而这座被狄戎死死围困的朔风城,正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噬,化为北疆冻土上的一片废墟。
朔风城,地处云中郡与雁门郡之间,坐落在一条狭长的河谷地带,东接太行余脉,西连阴山山口,控扼着狄戎南下中原的一条重要通道。这座城,不算特别高大,城墙最高处不过三丈有余,厚度也不及京城城墙的一半,城防设施也算不上精良——没有坚固的瓮城,没有宽阔的护城河,只有一圈历经百年风雨侵蚀的夯土城墙,外层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勉强能抵御普通的攻城器械。
但它的地理位置,却至关重要。一旦朔风城失守,狄戎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沿着河谷通道南下,直逼云中郡,进而威胁雁门、居庸关,甚至直达京城腹地。可以说,朔风城,是北疆防线的“咽喉”,守住朔风城,便守住了中原的北大门;一旦失守,整个北疆防线便会土崩瓦解,天下震动。
狄戎黑狼王显然深谙此道,故而调集了近二十万主力大军,倾尽全力围攻朔风城。这二十万大军,皆是狄戎各部的精锐,个个身材高大魁梧,身披厚重的皮甲,手持弯刀、长矛,骑着悍勇的草原战马,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他们日夜不息地轮番猛攻,没有丝毫停歇,仿佛要将这座小小的朔风城,彻底磨碎在铁蹄之下。
冬日的北疆,寒风呼啸,滴水成冰,气温低至零下数十度。但朔风城外的狄戎大营,却始终一片喧嚣,喊杀声、号角声、攻城锤撞击城门的闷响声,日夜不绝,穿透了凛冽的寒风,响彻云霄。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狄戎的号角便会准时响起,如同死神的召唤。紧接着,数以万计的狄戎士卒便会推着巨大的攻城锤,扛着简陋的云梯,拿着盾牌和弯刀,向着朔风城的城墙发起猛攻。那攻城锤,皆是用百年古木打造而成,头部包裹着厚厚的铁皮,重达数千斤,由数十名狄戎士卒合力推动,朝着包铁皮的城门狠狠撞去。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惊雷般在朔风城上空回荡,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墙剧烈颤抖,仿佛要随时崩塌。城门上的铁皮,在一次次撞击下,早已扭曲变形,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痕,木屑与铁皮碎片四处飞溅。城头上的守军,被这巨大的震动震得耳膜生疼,头晕目眩,不少人甚至站立不稳,险些从城头上摔下去。
除了攻城锤,狄戎的弓箭手也在疯狂射箭。数以万计的狄戎弓箭手,列成整齐的阵列,拉弓放箭,如蝗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密密麻麻地射向城头,遮蔽了整个天空,让城头陷入一片昏暗之中。这些箭矢,皆是用坚硬的桦木打造而成,箭头淬过寒铁,锋利无比,无论是身披皮甲的士卒,还是坚固的城墙,都能被轻易穿透。
城头上的守军,只能蜷缩在城墙的垛口后面,举着盾牌,拼命抵挡。但箭矢的数量太多,太过密集,不少士卒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有的箭矢射中了手臂,有的射中了胸膛,有的甚至直接射中了头颅,瞬间毙命。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流下,在冰冷的城墙上凝结成冰,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冰痕,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悍不畏死的狄戎勇士,顶着厚重的皮盾,扛着云梯,咆哮着向城墙下冲来。他们无视城头上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和箭矢,踩着同伴的尸体,奋力攀附在云梯上,一步步向上爬。他们口中嘶吼着狄戎的战歌,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与嗜血,仿佛要将城头上的守军生吞活剥。
城头上,朔风城的守军,也在拼尽全力抵抗。他们大多是当地的边军,还有一部分是招募来的青壮,人数不足三万,与狄戎的二十万大军相比,相差悬殊。但他们没有退缩,没有投降,因为他们知道,身后便是自己的家园,便是中原的百姓,一旦退缩,等待他们的,便是家破人亡,便是狄戎铁蹄的屠戮。
守将杨老将军,须发皆白,年近七旬,身上早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左臂被箭矢射中,伤口化脓发炎,早已无法用力;右腿被攻城锤的碎片砸中,骨头断裂,只能依靠一根拐杖支撑着身体;胸口还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那是在一次狄戎士卒爬上城头时,他亲自挥刀斩杀敌人时留下的。但他始终屹立在城楼最危险的地方,目光如炬,眼神坚定,死死地盯着城外的狄戎大军,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快!滚木礌石!往下扔!”杨老将军的声音沙哑而有力,穿透了喧嚣的喊杀声,传遍了整个城头。他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虽然手臂早已酸痛麻木,但依旧紧紧握着,随时准备斩杀爬上城头的狄戎士卒。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响应,用尽全身力气,将堆积在城头的滚木礌石,一块块、一根根地往下扔。那些滚木礌石,重达数十斤甚至上百斤,从三丈多高的城头上扔下去,带着呼啸的寒风,狠狠砸在狄戎士卒的身上,瞬间将他们砸得脑浆迸裂,粉身碎骨。有的狄戎士卒被滚木砸中,身体扭曲变形,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有的被礌石砸中盾牌,盾牌瞬间碎裂,人也被砸得口吐鲜血,向后倒去,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踩成肉泥。
除了滚木礌石,守军们还将煮沸的热油和金汁,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倾泻。那热油滚烫,温度高达数百度,一旦浇在狄戎士卒的身上,瞬间便会将他们的皮甲烧穿,将皮肤烫伤,发出凄厉的惨嚎。金汁更是可怕,那是用粪便、尿液和沸水混合而成,不仅滚烫,还带有剧毒,一旦被浇中,伤口便会迅速化脓发炎,无法医治,最终痛苦死去。
城头上的弓弩手,更是拼尽了全力。他们手持强弓硬弩,拉弦放箭,手臂早已酸痛麻木,肌肉僵硬,甚至连手指都无法灵活弯曲,但他们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拉弦、放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每一支箭,都承载着他们的希望,承载着他们的愤怒,朝着狄戎士卒射去,力求能多杀一个敌人,多守住一刻城池。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又从黄昏持续到深夜,日夜不息,没有丝毫停歇。狄戎大军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涌来,而城头上的守军,也在一次次的抵抗中,不断倒下。城墙之下,尸积如山,血水浸透了冰冷的冻土,又被新的尸体覆盖,厚厚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几乎快要与城墙齐平。那些死去的士卒,有的睁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有的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仿佛即便死去,也要继续战斗;还有的相互依偎在一起,那是战友之间最后的陪伴。
夜幕降临,北疆的寒风愈发凛冽,呼啸着穿过尸山血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冤魂的哭泣。狄戎大军暂时停止了攻城,营中篝火星星点点,照亮了城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也照亮了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军。
城内的状况,比城外更加凄惨,更加令人揪心。经过连日来的激战,守军死伤近半,原本不足三万的守军,如今只剩下一万多人,而且大多都是伤员,能正常作战的士卒,不足五千。城中的青壮,早已全部被征召上城助战,无论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还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都拿起了武器,坚守在城头上,与狄戎大军殊死搏斗。不少青壮,都是第一次上战场,没有任何作战经验,他们害怕、恐惧,但他们没有退缩,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在守护自己的家园,守护自己的亲人。
老弱妇孺,则蜷缩在地窖或残破的房屋中,不敢出门。地窖里阴暗潮湿,冰冷刺骨,没有足够的衣物,没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源,不少老人和孩子都冻得瑟瑟发抖,饿得头晕目眩。他们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攻城锤撞击城门的闷响声,以及不时落入城内的巨石轰响,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有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捂住嘴巴,生怕被城外的狄戎士卒听到;有的老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祈求神明保佑朔风城平安,保佑自己的亲人平安;还有的妇人,坐在地窖的角落里,默默流泪,思念着上城作战的丈夫和儿子,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粮食,日渐短缺。开战之初,城中储备了足够全城军民食用半年的粮食,但经过连日来的激战,加上军民数量众多,粮食消耗巨大,如今城中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实行配给制——每个士卒每日只能分到一小碗粗粮,老弱妇孺更是只能分到几口稀粥,勉强维持生命。不少人因为饥饿,身体日渐虚弱,有的甚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晕倒在城头上,再也没有醒来。
药物,更是早已用尽。城头上的伤兵,密密麻麻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伤口化脓发炎,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没有绷带,他们只能用破旧的衣物包裹伤口;没有药膏,他们只能用冰冷的清水清洗伤口,缓解疼痛;没有止痛药,他们只能咬着牙,忍受着钻心的疼痛,发出凄厉的呻吟。不少伤兵,在寒冷和感染的双重折磨下,痛苦挣扎,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每天清晨,城头上都会多出许多尸体,那些都是前一天夜里死去的伤兵,他们没有死在狄戎士卒的刀下,却死在了伤口感染和寒冷饥饿之中。
杨老将军,看着城中的惨状,看着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守军,看着地窖里那些瑟瑟发抖、饥寒交迫的老弱妇孺,心中充满了悲痛与无力。他早已向云中郡的李威老国公派出了数拨求援信使,每一波信使,都挑选了最精锐、最擅长骑马的士卒,带着他的亲笔书信,趁着夜色,拼死冲出狄戎的包围圈,前往云中郡求援。
他在书信中,详细说明了朔风城的危急情况,恳请李威老国公尽快派遣大军前来救援,救救朔风城的数万军民。他知道,李威老国公麾下有十万大军,乃是北疆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只要李老国公肯出兵救援,朔风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那些求援信使,却如同石沉大海,一去不复返,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杨老将军心中清楚,李威老国公那边,恐怕也不好过。狄戎黑狼王在调集二十万大军围攻朔风城的同时,还派遣了十万大军,牵制住了云中郡的李威老国公,让他无法分兵救援朔风城。如今的朔风城,已经成为了一座孤岛,一座被狄戎大军死死围困、孤立无援的孤岛,在狄戎汹涌的攻势下,随时可能倾覆。
绝望的气氛,如同北地严冬的寒雾,渐渐笼罩了整个朔风城,渗透到了每一个军民的心中。即便太子降生的消息传来,带来的那短暂振奋,也在新一轮更猛烈的攻击下,迅速消散,如同投入烈火中的水滴,瞬间蒸发殆尽。
城头上,有士卒私下议论,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唉,求援的信使一去不复返,李老国公那边肯定是无法分兵救援我们了,朔风城,怕是守不住了。”
“是啊,狄戎有二十万大军,我们只有一万多守军,而且粮食和药物都用完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都会死在这里。”
“我不想死啊,我还有老婆孩子在家里等着我,我还想回去看看他们……”
“狄戎士卒那么勇猛,我们根本抵挡不住,不如投降吧,或许投降了,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这样的议论,越来越多,越来越普遍。不少士卒,在绝望的侵蚀下,渐渐失去了斗志,眼神变得麻木而空洞,手中的武器,也变得沉重起来。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坚守多久,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看到援军到来,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着走出这座被战火笼罩的小城。
杨老将军听到了这些议论,心中虽然悲痛,但他并没有斥责那些士卒。他知道,这些士卒,已经拼尽了全力,他们忍受着饥饿、寒冷和伤痛,坚守在城头上,与狄戎大军殊死搏斗,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绝望,是人之常情,在这样的绝境之下,任何人都有可能产生绝望的念头。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那些议论的士卒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声音沙哑而有力:“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很苦,很累,很绝望。我也知道,朔风城现在很危险,孤立无援,粮食和药物都用完了,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但我想告诉你们,我们不能投降,不能放弃!”
“身后,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亲人,是中原的百姓!一旦我们投降,狄戎士卒就会攻破朔风城,他们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的亲人,会被他们杀害;我们的家园,会被他们烧毁;我们的妻子儿女,会被他们掳走,遭受无尽的折磨!”
“我们是大胤的士卒,是朔风城的守护者,我们的职责,就是守护好这座城池,守护好我们的亲人,守护好中原的北大门!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哪怕战至最后一个人,我们也不能退缩,不能投降!我们要让狄戎人知道,我们大胤的士卒,是有骨气的,是不会轻易屈服的!”
杨老将军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唤醒了那些陷入绝望的士卒。他们抬起头,看着杨老将军那布满伤痕、却依旧坚定的脸庞,看着他那眼中的执着与不屈,心中的绝望,渐渐被愤怒与勇气取代。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齐声呐喊:“死守朔风城!拼尽最后一滴血!不投降!不退缩!”
呐喊声,响彻云霄,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传遍了整个城头,也传遍了整个朔风城。那些蜷缩在地窖里的老弱妇孺,听到了这振奋人心的呐喊声,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们知道,守城的士卒们,并没有放弃,他们还在拼尽全力,守护着这座城池,守护着他们。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在这绝望的笼罩之下,还有一个人,始终没有放弃,他心中,还燃烧着一股不屈的火焰,还藏着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这个人,就是卫铮,朔风城的副帅兼先锋,一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将领。
卫铮,出身将门,其父乃是前北疆守将,在一次与狄戎的战斗中,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卫铮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年少成名,十八岁便投身军旅,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精湛的武艺,屡立战功,一步步从一名普通的士卒,晋升为副帅兼先锋。他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刚毅与果敢。他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斩杀敌人,鼓舞士气,深受麾下士卒的爱戴与敬重。
在接到朔风城危急的消息后,卫铮便主动请缨,跟随杨老将军一同驻守朔风城。连日来的激战,他亲眼目睹了狄戎士卒的残暴与疯狂,亲眼目睹了守城士卒的牺牲与坚守,亲眼目睹了城中军民的苦难与绝望。他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悲痛,也充满了不甘与执着。
他几次向李威老国公派出的求援信使,都没有消息传回,他知道,李老国公那边,确实被狄戎牢牢牵制,难以分兵救援朔风城。朔风城的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但他并没有放弃。他如同一头困兽般,在云中城内(此处修正:应为朔风城内)的临时帅府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心中一直在思索着破解之法,思索着如何才能击退狄戎大军,解朔风城之围。
他想过率领士卒,趁夜突袭狄戎大营,但狄戎大营防守严密,兵力雄厚,且有游骑巡弋,一旦突袭失败,不仅会白白折损兵力,还会让朔风城的处境更加危险;他想过坚守待援,但粮食和药物都已耗尽,守军伤亡惨重,根本无法坚持太久;他想过派人突围,前往雁门郡求援,但雁门郡距离朔风城太远,而且沿途都是狄戎的游骑,突围的成功率极低,几乎等同于送死。
就在卫铮陷入绝境,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半月前,由陛下亲自下令、从京师秘密运抵云中郡,再由云中郡转运到朔风城的一批特殊军械。这批军械,被装在沉重的、包裹严实的铁箱中,一共有五十个铁箱,每个铁箱都重达数百斤,由一队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特殊护卫押送。这些护卫,身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刀,身手矫健,神色冷峻,一路上,他们不与任何人交谈,不休息,不停留,日夜兼程,直接将这批军械交到了李威老国公和他的手中。
与此同时,还有陛下的一道密旨,一同送到了他们手中。密旨之上,字迹工整,语气严肃,言明这批军械乃是国之重器,耗费了朝廷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历经数年才研制成功,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用。密旨中还特意嘱咐,这批军械的用法与威力,由随行的两名将作监顶尖匠师负责讲解示范,任何人,不得擅自摆弄,不得泄露其秘密,否则,以谋逆论处。
当时,朔风城的战局虽然紧张,但还没有到绝境,卫铮和李威老国公,只是按照陛下的旨意,将这批军械秘密妥善保管起来,派专人日夜看守,没有轻易动用。他们虽然好奇,想知道这批被陛下称为“国之重器”的军械,究竟是什么样子,究竟有多大的威力,但他们不敢违抗陛下的旨意,只能耐心等待,等待动用它们的那一刻。
如今,朔风城已陷入绝境,守军伤亡惨重,粮食和药物都已耗尽,孤立无援,随时都有可能被狄戎大军攻破。卫铮知道,动用这张王牌的时候,到了。这或许是朔风城唯一的希望,或许是破解绝境、击退狄戎大军的唯一办法。
卫铮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识到那名为“火龙枪”和“轰天雷”的武器时的震撼。那是在这批军械运抵朔风城的第二天,他按照陛下的密旨,邀请李威老国公一同,带着两名将作监的匠师,前往城外一处偏僻的山谷中,秘密观看这两种新式武器的演示。
那山谷,偏僻荒凉,四周群山环绕,人迹罕至,不用担心被狄戎的细作发现。山谷中央,一片空旷,匠师们提前在山谷的另一端,临时竖起了十面包铁木盾,每面木盾都有一人多高,厚度足足有三寸,坚硬无比,足以抵御普通的箭矢和刀砍斧劈。此外,还在木盾后面,摆放了一些草人、木桩,用于测试武器的威力。
首先演示的,是“火龙枪”。这种武器,形制怪异,非弓非弩,也非刀枪剑戟,乃是一个沉重的铜铁铸就的筒状物,长约三尺有余,直径约有三寸,筒身漆黑,表面刻有复杂的纹路,下有一个可拆卸的支架,用于固定枪身,尾部有复杂的机括和一根引信,引信是用特制的麻布包裹着硫磺、硝石等火药制成,极易燃烧。
一名匠师,小心翼翼地将“火龙枪”放在支架上,调整好角度,对准了五十步外的包铁木盾。另一名匠师,则从一个密封的木盒中,取出一些黑乎乎的药粉——那是将硫磺、硝石、木炭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制成的火药,也是“火龙枪”和“轰天雷”的核心。他小心翼翼地将火药填入“火龙枪”的筒中,又放入一些特制的铁弹丸,然后用一根细长的铁棍,将火药和弹丸压实,最后,点燃了尾部的引信。
“嗤——”
细微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几乎微不可闻。引信迅速燃入筒内,发出微弱的红光,伴随着淡淡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
卫铮和李威老国公,还有身边的护卫,都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那支“火龙枪”,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不知道这看似笨重的武器,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下一刻——
“轰!!!”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赤红火舌,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滚滚浓烟,从“火龙枪”的筒口狂喷而出,瞬间将五十步外临时竖起的包铁木盾吞噬!那火焰,呈现出诡异的粘稠状,如同地狱中喷涌而出的岩浆,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硫磺硝烟味,疯狂地舔舐着木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