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安哥,你看李铁蛋写的字!”苏晚樱举着张习字纸跑出来,纸角被风卷得发颤,“他把‘性本善’写成了‘性本甜’,还说因为先生的糖太甜了!”
周亦安接过纸,只见歪歪扭扭的墨字里,“善”字的横画被拉得老长,末尾还点了个糖块似的圆点。他忍不住笑,指尖触到纸背的温度,是苏晚樱掌心的暖。“让他罚写十遍,”他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刻好的木牌,上面是个咧着嘴的小人,举着支毛笔,“就说这是‘罚写牌’,写完才能换糖吃。”
苏晚樱捏着木牌跑回屋,蓝布条在门框上勾了下,带起阵墨香。周亦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廊下的梅枝不知何时抽了新芽,嫩红的芽尖顶着层绒毛,像苏晚樱发间沾着的粉笔灰。
“安儿,过来帮爹看看这个。”周思远在讲台上招手,手里举着苏砚辰带来的钢笔,眉头微微蹙着,“这洋笔的墨水总洇纸,不如墨锭好用。”
周亦安走过去,接过钢笔在废纸上划了划,墨色果然比毛笔浅淡,却透着股利落的劲。“城里学堂都用这个,”他想起苏晚樱信里写的,“说能节省磨墨的功夫,多背篇课文。”
周思远叹了口气,把钢笔放回铁皮箱:“还是老祖宗的法子实在。”他转身从藤箱里拿出本线装书,书页泛黄,却平平整整,“这是我在广东淘的《木经》,里面讲的木器营造,比你爹留下的《考工记》还细。”
周亦安翻开书,泛黄的纸页上印着细密的木纹,像把尺子量着时光的痕。他忽然看见页边有行小字,是爹的笔迹:“安儿若学木艺,当知木性如人性,需顺其纹理,不可强为。”墨迹已有些淡,却像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思远,我带了广东的糖糕!”陈默的大嗓门撞开院门,他手里拎着个食盒,油纸的香气混着蔗糖的甜漫进来,“给孩子们当晌午饭,甜丝丝的,提神!”
苏清圆跟在后面,端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的菜团子,翠绿的艾草馅从捏皱的面皮里冒出来。“亦安快尝尝,”她往周亦安手里塞了个,“你娘说你磨砚台费力气,多吃点实在的。”
周亦安咬了口菜团子,艾草的清苦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忽然看见苏晚樱正踮脚给李铁蛋喂糖糕,银镯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李铁蛋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喊“樱樱姐比我娘还疼我”,逗得满屋子孩子都笑,连周思远的眼角都堆起了纹。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得窗上的梅花窗花轻轻晃。周亦安坐在廊下,把《木经》摊在膝头,阳光透过书页上的蛀洞,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樱挨着他坐下,辫梢的蓝布条扫过书页,沾起片小小的木棉花瓣——是从周思远的书里掉出来的,带着三年前的广东气息。
“亦安哥,这书上的木房子真好看。”她指着幅斗拱图,指尖点在榫卯接口处,“比你给药铺做的模型复杂多了。”
“等我学会了,就给你盖座带飞檐的,”周亦安的指尖在图上的栏杆处划了划,“廊下挂满木风铃,风一吹像你吹的竹笛。”
苏晚樱的耳尖红了,低头用蓝布条缠着他的手腕:“那我就在飞檐下绣帕子,绣满你刻的木鸟和梅花。”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我攒的。”
是块墨锭,泛着乌润的光,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安”字。“广东的墨匠说这是‘松烟凝露’,比普通墨锭黑三倍,”她把墨锭往他怀里塞,“我用绣帕子的工钱换的,你刻砚台时用得上。”
周亦安捏着墨锭,指尖能感觉到刻字的凹槽,是她用银剪刀一点点凿的,边缘还带着毛刺。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送他的酸枣核,也是这样,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周先生!周先生!”李铁蛋举着支木笔冲进院子,笔杆上缠着圈红绳,“樱樱姐说这是亦安哥刻的,我也要支带樱花的!”
苏晚樱追出来,手里攥着把木刻刀:“说了让你等会儿,亦安哥还没刻完呢!”她气鼓鼓地瞪着李铁蛋,辫子上的蓝布条却在笑,“亦安哥,别给他刻,他刚才还说你的木笔不如洋钢笔好看。”
李铁蛋急得脸通红:“我没说!我是说……洋钢笔没有樱花香!”
周亦安笑着从工具箱里拿出根竹条:“都有份。”他拿起刻刀,刀刃在竹条上游走,很快刻出朵小小的樱花,“谁背完《三字经》,就先给谁。”
孩子们立刻涌过来,围着他的工作台叽叽喳喳,像群抢食的小麻雀。周思远站在门口看着,忽然对林薇薇说:“你看这光景,倒比在广东时热闹多了。”林薇薇点头,手里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混着墨香,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夕阳斜斜地照进私塾时,周亦安把最后一支木笔递给李铁蛋。笔杆上的樱花沾着点余晖,像落了层金粉。李铁蛋举着木笔蹦蹦跳跳地跑了,身后跟着群举着木笔的孩子,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串会跑的墨字。
“亦安哥,你看他们的影子!”苏晚樱指着地上的黑影,“像不像你刻的木牌上的小人?”
周亦安点头,忽然拉起她的手,往木坊后院跑。后院的篱笆上,他中午新钉了块木板,上面用朱砂写着“私塾课表”,旁边刻着朵半开的樱花,花瓣里藏着行小字:“辰时读书,申时习字,酉时……”
“酉时做什么?”苏晚樱歪头看他,蓝布条垂在木板上,朱砂的红染在布角,像滴未落的墨。
周亦安拿起刻刀,在花瓣里添了两个字:“刻木”。他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把钥匙,能打开往后无数个日子——有读书声,有墨香,有她的蓝布条,还有他的刻刀,在时光的木纹里,刻下满院的暖。
暮色漫上来时,私塾的灯亮了。周思远在批改习字纸,林薇薇在给孩子们缝补书包,苏砚辰在给钢笔灌墨水,嘴里还念叨着“洋玩意儿也得伺候好”。周亦安坐在廊下,给苏晚樱刻木簪,簪头是朵盛放的樱花,旁边蹲着只衔墨锭的小鸟。
苏晚樱趴在他膝头,看着木屑簌簌落下,忽然说:“亦安哥,明天我教你用钢笔吧?”她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就像你教我刻木鸟那样,我们互相教,好不好?”
周亦安点头,刻刀在簪尾刻下个极小的“樱”字。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混着周思远的讲课声,像支被墨香浸过的曲子,温柔地绕着木坊的篱笆。他知道,这私塾里的日子,会像这木簪上的樱花,一季季开下去,把墨香、木味、还有藏在蓝布条里的牵挂,都刻进往后的岁岁年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