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咬了口,甜香混着杏仁的清苦漫开来,像把两种味道揉成了团暖。他忽然看见她的布鞋沾着泥,鞋头的樱花绣纹被雪水浸得发暗,想起她今早说“要踩踩元日的新雪,讨个步步生花的彩头”。
院门外传来马车的铃铛声,苏砚辰赶着辆新马车进来,车辕上雕着缠枝纹,是周亦安帮忙刻的。“周叔,樱樱,咱去镇上逛庙会!”他跳下车,手里举着串糖葫芦,“我买了新做的风车,亦安你看,扇叶上的梅花会转!”
周思远笑着点头:“去吧,让孩子们也热闹热闹。”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周亦安手里塞,“给樱樱买支银簪,别总戴木的,小姑娘家该打扮打扮。”
苏晚樱的脸“腾”地红了,拽着周亦安的袖子就往马车上跳,蓝布条在车辕上勾了下,带起阵木香。周亦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棉袄后襟沾着片梅瓣——是今早舞狮时蹭的,像给湖蓝的衣料别了朵小红花。
镇上的庙会挤得水泄不通,糖画张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苏晚樱指着个糖做的木坊模型,眼睛亮得像琉璃珠:“亦安哥,你看那糖坊,跟咱家的木坊一模一样!连檐角的风铃都有!”
周亦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糖坊的窗棂上插着个小小的糖人,举着刻刀,旁边还站着个握绣绷的糖人,辫梢飘着根蓝布条——是糖画张照着他们的样子做的。“给你买个?”他笑着问,见她点头,立刻上前跟糖画张说,“要两个糖人,举刻刀的手里多刻朵梅花。”
苏晚樱捧着糖人,忽然拉着他往布庄跑。布庄的柜台前挂着匹新到的湖蓝布,比她棉袄的颜色更鲜亮,上面还织着暗纹的樱花。“亦安哥,你看这布!”她伸手抚过布面,指尖的温度让布纹都显得柔和了,“做件新衫子,配你的梨木刻刀正好。”
周亦安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她信里说“城里的小姐都穿织锦,可我觉得咱家的土布最亲”。他摸了摸布面:“买半匹,给你做个新书包,绣上你刻的梅花木牌。”
夕阳把庙会染成金红色时,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苏晚樱的怀里抱着个新做的布偶,是用湖蓝布缝的,穿着件小棉袄,辫梢系着蓝布条,手里还举着个迷你刻刀。“像不像我?”她举着布偶问,眼睛弯得像月牙。
“像。”周亦安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支新刻的木簪,簪头是两朵并蒂的樱花,花心嵌着点碎银,“给你的,元日的新礼物。”
苏晚樱把木簪插在辫子上,忽然踮起脚,往他鬓角别了朵刚买的绒花:“亦安哥,你说这春天会什么时候来?”
周亦安望着西天的晚霞,忽然看见梅树梢的积雪正在融化,水珠顺着枝桠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两个依偎的身影。“已经来了,”他说,“你看这融雪,这晚霞,还有你发间的木簪,都是春天的信。”
马车的铃铛声在暮色里叮当作响,苏晚樱靠在周亦安的肩头,手里的糖人已经化了点,甜汁滴在他的袖口上,像朵小小的糖花。她忽然想起陈叔说的话:“广东的春天来得早,可哪有咱村的春天实在?有梅香,有木味,还有盼头。”
回到木坊时,院中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把春联上的“岁有余闲”照得格外醒目。周思远正在给孩子们讲“一元复始”,林薇薇和苏婶在厨房煎年糕,香味混着梅香漫了满院。苏晚樱把新布偶放在八仙桌上,忽然拍手:“亦安哥,你看它和你刻的木鸟多配!”
周亦安笑着点头,往她手里塞了块刚煎好的年糕:“趁热吃,沾点白糖。”他看着她咬年糕时鼓起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元日的暖,就像这年糕的甜,这木簪的温,这蓝布条的软,会一直陪着他们,走过每个日出,每个黄昏。
窗外的梅树在灯笼下轻轻摇晃,花瓣上的融雪顺着纹路往下淌,像在书写新一年的故事。周亦安知道,这个春天会像他刻的木簪,像她绣的布偶,像这满院的灯光,把所有的等待都酿成甜,把所有的期盼都刻成暖,在木坊的烟火里,在彼此的目光里,慢慢铺展开来,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