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透过雪雾洒出来,在地上映出片模糊的红。周亦安知道,这样的夜晚,会像坛子里的梅子酒,放得越久,越让人惦记。而他和苏晚樱,就像这厨房角落里的炉火,会守着这木坊的烟火,把每个冬天,都过成烫烫的、甜甜的样子。
羊肉汤的热气氤氲了窗玻璃,将窗外的风雪隔绝成一片朦胧的白。苏晚樱捧着周亦安递来的温水,小口抿着,舌尖还残留着梅子酒的辛辣,脸颊却比刚才更红了些,像被灶膛的火光烤透的苹果。
“樱樱,来试试这个。”林薇薇端着个白瓷碗走过来,里面盛着刚熬好的米糕,撒了层细细的桂花糖,“你娘说你爱吃甜口的,特意多加了勺蜂蜜。”
苏晚樱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接,就被周亦安拦住。他拿起一块米糕,用指尖捏着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她嘴边:“慢点吃,别噎着。”
米糕软糯,桂花的甜混着蜂蜜的香,在舌尖化开。苏晚樱鼓着腮帮子,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含糊不清地说:“林姨做的比镇上糕饼铺的还好吃……安哥,你也尝尝。”
她拿起一块递到周亦安嘴边,周亦安咬了一小口,目光落在她沾着糖粒的嘴角,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慢点,糖都吃到脸上去了。”
陈默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想当年亦安第一次来木坊,还是个半大孩子,扛不动木料就蹲在旁边看,如今倒成了能护着人的模样。”
周亦安闻言,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噼啪”一声跳得更高:“陈叔当年教我认木料纹理,说‘做木工和做人一样,得实诚’,这话我记到现在。”
“可不是嘛,”林薇薇接话,手里纳着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樱樱刚来时怯生生的,抱着个布娃娃躲在门后,谁叫都不吭声。现在倒好,敢带头打雪仗了。”
苏晚樱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周亦安身后缩了缩,拽着他的衣角:“那不是……不是他们先砸我的嘛。”
王栓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讨好:“樱樱姐,我们错了,不该偷摘灯笼的!给你带了串糖葫芦赔罪!”
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几颗脑袋,王栓柱举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得一脸憨相。李铁蛋手里还捧着个雪球,被周亦安瞪了一眼,赶紧往身后藏。
“进来吧,外面雪大。”周亦安开口,王栓柱等人立刻像得到特赦,嘻嘻哈哈地挤进门,手里的雪球早被揣进怀里捂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掌心。
“安哥,刚堆的雪人被风吹倒了,”李铁蛋挠着头说,“我们想再堆一个,能不能借把小铲子?”
苏晚樱抢着说:“我去拿!”她转身往工具房跑,蓝布条在身后飘着,像只追着自己尾巴的小狗。
周亦安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对王栓柱他们说:“雪仗可以打,但不许往人脸上扔,也不许去碰檐下的灯笼。”
“知道啦安哥!”众人齐声应着,眼睛却瞟向桌上的羊肉汤,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林薇薇看出他们的心思,笑着盛了几碗汤:“刚炖好的,每人一碗,喝了暖和。”
苏晚樱拿着小铲子回来时,正好撞见王栓柱他们捧着汤碗吸溜的样子,故意板起脸:“哼,刚才砸我的时候挺有劲,现在倒会蹭汤喝了。”
王栓柱嘴里含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樱樱姐做的汤……哦不,林姨做的汤太香了,忍不住……”
众人哄笑起来,苏晚樱“噗嗤”一声也笑了,把铲子往雪地里一插:“走,堆雪人去!这次堆个最大的,比木坊的门还高!”
周亦安跟着出去时,后院已经热闹开了。苏晚樱指挥着李铁蛋滚雪球,王栓柱负责找石子当眼睛,她自己则抱着堆雪,要给雪人做件“棉袍”,蓝布条在雪地里动来动去,像道跳跃的溪流。
他站在廊下,看着苏晚樱被雪沫子溅了满脸,却笑得比檐下的红灯笼还亮,忽然觉得这木坊的冬天,从来都不缺暖意。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羊肉汤咕嘟作响,屋檐下的灯笼映着雪,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幅浸了温酒香气的画。
苏晚樱忽然回头,冲他挥手:“安哥!快来帮我堆雪人的胳膊!”
周亦安笑着走过去,刚弯腰,就被她扬了一脸雪。苏晚樱笑得直不起腰,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拍掉她头上的雪:“调皮。”
雪落在两人发间,瞬间融成水珠,又被彼此的体温烘成水汽。远处传来王栓柱他们的笑闹声,近处是苏晚樱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周亦安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像落下一片温柔的雪。
“安哥,你干嘛……”苏晚樱的声音细若蚊吟,脸却烫得能焐化怀里的雪。
“没什么,”周亦安笑,指着渐渐成形的雪人,“看,它在看我们呢。”
雪人戴着周亦安的旧棉帽,披着苏晚樱的小披风,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刻刀,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憨态可掬的认真。就像他们此刻的日子,不那么规整,却处处是心照不宣的暖。
夜渐深,雪还在下,厨房的灯一直亮着,锅里的汤始终温着,等待着玩累了的人归来。周亦安知道,这木坊的冬天,会一直这样暖下去,因为有灶膛里不灭的火,有身边人眼里的光,还有那些藏在烟火气里,说不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