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墨香浸枕,木语传薪
夏至的蝉鸣刚在槐树叶里炸开第一声,周亦安就把那方写着“周书尧”的木匣搬进了摇篮。宣纸被清漆封得平整,红绳结在晨光里晃,像只停在纸上的小蝴蝶。他往匣子里垫了层软棉,把周思远翻出来的旧《论语》摆在最上面,书页间还夹着片去年的樱花瓣,干得像片薄纸。
“这书得晒晒太阳,不然要发霉。”苏晚樱抱着肚子凑过来,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你看这批注,是爹写的吧?字跟他刻的木头似的,方方正正。”
书页边缘确实有几行小字,墨色已经发灰,“温故知新”四个字的捺画拖得老长,像把撑开的伞。周亦安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煤油灯下翻这书,说“看不懂字没关系,得懂里面的理,就像刨木头,得顺着纹路走”。
“陈叔说,等书尧满月,就把这书教他认。”周亦安把木匣往摇篮深处推了推,“先从‘人之初’开始,字简单,道理也透亮。”
苏晚樱忽然笑了:“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还想教孩子念书?”
“我可以学啊。”周亦安梗着脖子往灶房跑,“娘说灶上温着酸梅汤,我去端来,边喝边学!”
林薇薇正坐在灶门前纳鞋底,听见这话笑得线轴都掉了:“这傻小子,教孩子哪是喝酸梅汤就能学会的。”她往苏晚樱手里塞了块冰镇的绿豆糕,“你爹当年教亦安刻木头,光‘直线要直’就教了仨月,念书可比这难。”
苏晚樱咬着绿豆糕,看周亦安蹲在门槛上翻《论语》,手指在字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像只啄米的鸡。阳光落在他发梢,把木屑染成金的,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任何书卷都好看——一个手艺人捧着书,想给孩子铺条不一样的路,笨拙却认真。
午后,周思远把周亦安叫到工具房,往他手里塞了块梨木:“刻个笔架,得能架住三支笔。”他往墙上指了指,那里贴着张画,是他照着镇上学堂的样子画的,“一支写大字,一支抄经书,一支记家事,啥都得占全了。”
周亦安摸着梨木的纹路,忽然想起父亲教他刻第一把木梳时的样子,说“齿要匀,像地里的苗,密了疏了都不成”。他拿起刻刀,先在木头上画了道线,笔架的轮廓像座小山坡,坡上要刻三棵小松,松针得细得能穿线。
“这松针得朝上,”周思远敲了敲他的手背,“像举着劲儿,不能耷拉着,没精神。”
刻刀在木头上游走,梨木的清香混着墨香漫出来。周亦安忽然在笔架底座刻了行小字,是“周书尧专用”,字虽歪,却笔笔用力,像在地里扎了根。
苏晚樱抱着木匣进来时,正看见周思远往笔架上刷清漆。阳光透过窗棂,在漆面上映出细碎的光,三棵小松像在风里摇。“这针也太细了,”她捏着根松针笑,“别等书尧用,先被景瑜掰断了。”
“断了再刻。”周思远把笔架放在通风处,“咱周家的物件,就得经得住折腾。”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砚台,边角磕了个豁口,“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磨墨省劲儿,给书尧留着。”
砚台的凹处还留着层墨垢,像块凝固的云。苏晚樱摸着豁口,忽然想起周亦安说过,父亲当年为了给学堂刻匾额,在砚台边磨了整整三个月的刀,把砚台都磕出了疤。
“等书尧学写字,就让他用这砚台。”她把砚台放进木匣,摆在《论语》旁边,“告诉他这豁口是爷爷刻匾额时磕的,让他知道字不是凭空写出来的,得下力气。”
暮色漫进木坊时,周亦安把刻好的笔架放进摇篮。三支毛笔架在松树上,像三个站得笔直的小人。林薇薇端来碗莲子羹,往苏晚樱手里塞了勺:“你看这笔架,像不像后山那三棵松树?老大最直,老二爱歪头,老三长得最慢。”
“那书尧得像老大。”周亦安往她碗里添了勺糖,“又直又稳。”
“像老二也不错,”苏晚樱搅着羹汤笑,“歪头看世界,说不定更有趣。”
周思远蹲在摇篮边,用布擦那方旧砚台,墨垢渐渐褪去,露出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拿起块墨锭慢慢磨,“你看这墨,磨得越久越黑亮,人也一样,得慢慢熬才出味儿。”
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像朵慢慢绽放的花。周亦安忽然拿起支毛笔,蘸了墨往宣纸上写,这次“周书尧”三个字虽仍歪扭,却比上次多了点底气,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却不肯停。
“进步了。”苏晚樱把纸往木匣里夹,“等书尧长大了,让他看看他爹当年是咋学写字的,保管笑掉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