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3.0章 初夏微凉(1/2)

四月廿五,是立夏前一日。

这几日天气愈发古怪。白日里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汗流浃背,可一到傍晚,便有凉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深秋才该有的寒意。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丛蔷薇已经谢了大半。满墙的花朵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已有些焦黄卷曲,不复盛时的娇艳。

地上落了一层花瓣,粉白相间,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落在廊下的台阶上。

一几个药童正在打扫,用扫帚轻轻地将那些花瓣拢成一堆,却又不忍心倒掉,只是堆在墙角,让它们慢慢腐烂成泥。

梅树的叶子愈发浓密了。那些深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树下那片草地,已经长得老高,几乎要没过脚踝。

草丛里有蛐蛐在叫,吱吱吱吱,一声接一声,从白天叫到黑夜,仿佛在催着夏天快点来。

周大人今日没有坐在廊下。天气闷热,坐着不动也是一身汗。他搬了把藤椅,坐在正堂里,就着穿堂风,批阅这几日积下的公文。

说是批阅公文,其实更多的是在等人。

太子昨日遣人来说,今日下午要过来一趟,有话要说。周大人不知是何事,但太子亲自登门,必是大事。

他批了几份公文,有些心不在焉。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就是看不进去。他索性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中的花木出神。

阳光从院墙外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几只麻雀在梅树枝头跳跃,叽叽喳喳,闹得正欢。墙角那堆蔷薇花瓣,已经开始发黑发霉,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混在青草的气息里,说不上好闻,却是夏天特有的味道。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份苏轻媛的信,又看了一遍。

“周大人钧鉴:边地春尽夏来,草木繁盛。传习所院中那几株不知名的树,如今已是满树浓荫。臣每日早起,依旧要在树下站一会儿,听鸟叫,看日光。那日光一日比一日烈,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臣站在树下,有时会想,长安的夏天,是不是也是这样来的?”

“传习所第三批学员进展顺利,已有数人能独立处理常见伤病。最让臣欣慰的,是那位姓马的学员。他如今已是伤兵营中最得力的帮手,每日处理轻伤无数,从不叫苦叫累。他说,‘苏医正,俺这辈子,没想到还能有用。俺现在每天都盼着天亮,盼着去伤兵营,盼着帮那些弟兄们。俺活着,终于有用了。’”

“臣听他说这话时,心中又酸又暖。酸的是,他本该早就有用,却因为种种原因,被耽误了这么久;暖的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终于可以挺起胸膛活下去。”

“草药探查之事,进展顺利。上月进山四次,共采得草药标本九十余种。那两位画师极用心,每一株草药都画得栩栩如生,根茎叶花,无不详尽。臣看着那些画稿,心中欢喜,难以言说。待年底《阴山药草图说》编成,定要寄一份给周大人,请您指点。”

“靖北侯日前来朔州巡视,特意来传习所看了半日。他看了学员们的实操,看了药圃里的幼苗,看了臣正在编纂的图册,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一点头,臣便知道,他认可了。”

“他走后,雷校尉悄悄告诉臣,侯爷极少夸人,能来看半日,已是最大的肯定。臣听罢,心中五味杂陈。臣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何德何能,得侯爷如此看重?”

“有时夜深人静,臣独坐灯下,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臣知道,无论走多远,京城里,总有人在想着臣,等着臣。”

“边地夏日虽短,却极珍贵。臣当珍惜每一日,做好每一事,不负圣恩,不负所学,亦不负周大人您的期望。”

“附山中采得野花一束,虽已压干,仍留得几分颜色,呈与大人赏玩。此花名唤‘夏雪’,开在初夏的山坡上,花色纯白,细碎如雪,花期极短,不过数日。臣采它时,正是一阵风过,那些白色的小花纷纷飘落,如雪如絮,美得让人心颤。”

周大人从信封中取出那几枝压干的野花。果然是纯白色的,极小,不过米粒大,簇成一团一团的,密密麻麻,真如落雪一般。

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密的纹理。虽已压干,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仿佛随时会从枝头飘落。

他将那几枝花拈在指尖,对着阳光细细端详。阳光透过花瓣,将它们照得晶莹剔透,那些细密的纹理,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他仿佛能看见,在阴山深处的山坡上,在初夏的微风中,那些白色的小花如何纷纷飘落,如雪如絮,如何落在人的肩头,落在发间。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花小心地夹入一本书中,放在案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太子。

陆锦川今日穿着便服,一身月白色的暗花缎袍,发束玉簪,气度温润,不像是太子,倒像是哪家的清贵公子。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内侍,那内侍留在门外,他自己走了进来。

“周大人。”他微微颔首。

周大人连忙起身行礼:“殿下亲临,臣有失远迎。”

陆锦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在客座坐下。周大人命人奉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用泉水冲泡,清香扑鼻。

陆锦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周大人道:“殿下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陆锦川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孤今日来,是想问问你,苏医正在边地,可有什么难处?”

周大人微微一怔,随即道:“回殿下,苏医正来信说,一切顺利。传习所第三批学员已开课,草药探查进展顺利,靖北侯也极支持。暂无难处。”

陆锦川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那她……可提过什么?比如,可有什么人,在暗中盯着她?”

周大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着太子,轻声道:“殿下是指……”

陆锦川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花木上,洒在廊下的青砖上,洒在那丛野菊上。

那丛野菊,已经打起了花苞,小小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周大人,”他忽然道,“那丛野菊,是她种的?”

周大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是。她刚入太医署那年种的,至今已有十年了。”

陆锦川望着那丛野菊,目光有些悠远。

“十年……”他喃喃道,“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周大人没有接话。

陆锦川收回目光,看着周大人,目光中带着一丝郑重。

“周大人,孤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有人盯着她。”

周大人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臣知道。”

陆锦川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孤今日来,是想让你也留意些。太医署这边,若有可疑之人打探,或是有人想做什么,你要及时告知孤。”

周大人起身,深深一揖:“臣明白。殿下放心。”

陆锦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又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孤还有事,先走了。”他道,“周大人留步。”

周大人送到门口,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身回到正堂。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久久没有动弹。

有人盯着她。

他早就知道。

可如今连太子都亲自来提醒,说明那些盯着她的人,不只是钱甫之流,还有更深的人。

他想起钱甫,想起春分日那场弹劾,想起韩琮、吴存、郑琏三人被贬时的狼狈。那些都是明面上的。可暗地里,还有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小心了。

四月廿八,太后遣人往苏府赐花。

来的是慈宁宫的掌事太监,姓崔,五十来岁,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亲自来苏府,可见太后对此事的重视。

崔太监来时,苏慕正在书房处理公文。门房来报,说慈宁宫崔公公到,苏慕心中一惊,连忙整衣出迎。

崔太监站在前厅,穿着簇新的褐色圆领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见苏慕出来,他微微欠身,道:“苏大人,咱家奉太后口谕,给您送几盆花来。”

苏慕连忙行礼:“臣何德何能,劳太后记挂。”

崔太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抬着几盆花走了进来。

那是几盆极好的花——不是寻常的月季、蔷薇,而是几盆名贵的兰花。

一盆是素心兰,花瓣纯白,一尘不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一盆是建兰,花瓣淡绿,清雅脱俗;还有一盆是墨兰,花瓣深紫近乎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

苏慕看得怔住了。

崔太监道:“太后说了,这几盆花,是给苏医正的。她虽不在京,但花可以先养着,等她回来再看。”

苏慕心中一热,连忙道:“臣代小女,谢太后隆恩。”

崔太监点点头,又道:“太后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苏大人。”

苏慕肃容道:“请公公明示。”

崔太监压低声音,道:“太后说,‘让苏医正在边地好好做事,不必担心京中。有哀家在,没人能动她。’”

苏慕听完,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身。

崔太监扶起他,笑道:“苏大人,太后看重苏医正,是她的福气。您就放心吧。”

苏慕点头,眼角微微泛红。

送走崔太监,苏慕回到后院,将那几盆兰花一盆盆摆好,摆在女儿窗前的那块空地上。

阳光洒在那几盆兰花上,将那些素净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初夏的微风中,说不出的好闻。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几盆兰花,望着女儿那间空置已久的闺房,心中五味杂陈。

太后赐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已经真正走进了太后的心里。从今往后,她不仅有人护着,还有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在看着她,等着她。

他轻轻笑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