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他忽然很想告诉女儿这个消息。
告诉她,太后赐了花,是给你的。
还说,有她在,没人能动你。
告诉她,无论走多远,京城里,总有人在想着你,等着你。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给女儿写信。
同一时刻,城东齐王府。
书房里,齐王坐在书案后,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袍子,面容普通,扔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颤抖,泄露出一丝紧张。
齐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翻着手中的书。那书是《孙子兵法》,正好翻到《用间》一篇。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仿佛在品味什么。
书房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很快又归于沉寂。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如同无声的沙漏。
良久,齐王才合上书,放在案上。
“起来吧。”他道,声音温和。
那人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齐王。
齐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去了太医署?”
那人点头:“是。小的在太医署外蹲了三天,看了进出的人,记了他们的样貌、衣着、习惯。还买通了一个杂役,打听了一些事。”
齐王微微颔首:“说来听听。”
那人道:“太医署里,周大人是头。他每日卯时到署,酉时离开,有时更晚。苏轻媛在时,他常去清正轩;苏轻媛走后,他依旧每日去,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那丛野菊。”
齐王轻轻“哦”了一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味。
“野菊?”
“是。苏轻媛入太医署那年种的,至今十二年。周大人每日去看,风雨无阻。”
齐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十年……”他喃喃道,“倒是个长情的人。”
那人继续道:“还有,苏轻媛在太医署时,有几个交好的医女。其中一个叫秦婉容,如今是女医馆的医正。苏轻媛走后,她每月都会去清正轩打扫一次,从不间断。”
齐王点了点头:“还有呢?”
那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件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讲。”
那人道:“小的打听到,苏轻媛临行前,曾去东宫辞行。太子与她密谈了半个时辰,无人知晓谈话内容。之后,太子命人给了她一块令牌——东宫侍卫的调令牌。”
齐王的眼睛微微眯起。
调令牌。
那是东宫最核心的护卫力量,可以调动暗卫。太子把这东西给了苏轻媛,意味着什么?
齐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还有吗?”
那人摇头:“暂时就这些。”
齐王摆了摆手:“下去吧。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那人磕了个头,起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齐王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如同无声的脚步。
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丝幽冷的意味。
“调令牌……”他喃喃道,“三弟,你还真是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初夏的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远处那片蓝天,目光深远而幽冷。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太和殿的金顶流光溢彩,巍峨而庄严。
他望着那片宫阙,心中默默道:
三弟,你护着她,是因为她有用。
可这世上,有用的人,不止她一个。
有用的人,也会变成没用的人。
只要……她犯错。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翻开,继续看。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书房里,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五月初一,端午将至。
这几日长安城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艾草和菖蒲,那浓烈的药草香气飘得满街都是,与粽子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时节特有的味道。
孩子们脖子上挂着五彩丝线编的香囊,跑来跑去,追逐嬉闹,笑声洒了一路。街边的小贩们摆出了粽子、雄黄酒、五色丝线,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太医署里,也在为端午做准备。
周大人命人采买了大批艾草、菖蒲,分给署中众人,又让厨房多包些粽子,过节时大家一起吃。几个药童正忙着扎艾草人,扎得歪歪扭扭的,却自得其乐,一边扎一边笑闹。
周大人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端午,苏轻媛还在署中。那时她刚入太医署不久,还是个小小的医女,也跟着这些药童一起扎艾草人。
她手巧,扎的艾草人比谁都好看,引得旁人纷纷来讨教。她也不藏私,一个一个地教,教得极耐心。
那时她脸上还有几分青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如今,她已经笑得少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案头放着一封信,是今早刚送到的,苏轻媛的信。
他拿起信,拆开。
信不长,却满满的都是边地的事。
“周大人钧鉴:边地端午将至,驿馆里也挂起了艾草和菖蒲。是胡驿丞去城外采的,他说,边地的艾草比长安的香,药性也足。臣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
“传习所第四批学员即将开课,报名者众。边地军民,如今都知道传习所了。有人从百里之外赶来,只为求一个名额。臣看着那些渴求的目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沉重。欢喜的是,终于有人愿意学;沉重的是,能学的,终究有限。”
“草药探查之事,进展顺利。《阴山药草图说》初稿已成,共收录草药一百三十七种,绘图二百余幅。臣将那两位画师夸了又夸,他们却说,‘是苏医正教得好’。臣听罢,心中惭愧。臣何曾教过他们什么,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罢了。”
“靖北侯日前又来了传习所,这次待了整整一日。他看了学员们的实操,看了药圃里的幼苗,看了臣编纂的图册,还听臣讲了一堂课。课后,他对臣说了一句话——‘苏医正,你做的事,比本王打十场胜仗都有用。’”
“臣听罢,久久无言。臣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何德何能,得侯爷如此评价?”
“有时夜深人静,臣独坐灯下,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臣知道,无论走多远,京城里,总有人在想着臣,等着臣。”
“端午将至,臣遥祝周大人安康。附艾草一枝,是胡驿丞亲手采的,说是有驱邪避疫之效。虽已压干,仍留得几分香气,望大人笑纳。”
周大人从信封中取出那枝艾草。果然是边地的艾草,叶子比长安的宽大,颜色也更深,虽已压干,却依旧散发着浓烈的香气。那香气混着纸墨的味道,说不出的好闻。
他将那枝艾草拈在指尖,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细端详。阳光透过叶子,将它照得半透明,那些细密的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他轻轻笑了笑,将那枝艾草小心地放在案头,与那些压干的野花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花木上,洒在廊下的青砖上,洒在那丛野菊上。那丛野菊,已经打起了更多的花苞,小小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中间,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望着那丛野菊,望着那些花苞,心中默默道:
轻媛,端午了。
那枝艾草,很好。
比京城的,香多了。
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那熟悉的吆喝声:
“粽子——新鲜的粽子——”
他听着那些声音,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