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正日。
这一日天公作美,晴得极好。天色是那种透亮的、浅浅的蓝,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澄澈起来。
阳光从东边天际斜射过来,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金边,太和殿的琉璃瓦流光溢彩,飞檐翘角的剪影清晰如画。
按例,端午这日皇帝要在太和殿赐宴群臣,共度佳节。今年也不例外。
卯时刚过,百官便开始陆续入宫。今日的朝服与平日不同,都是簇新的,在阳光下泛着缎子特有的光泽。腰间的玉带、头上的冠帽,无不收拾得整整齐齐。端午是大节,谁也不敢马虎。
苏慕走在文官队列中,穿着簇新的绯色朝服,外罩石青色纱袍——天气热了,朝服也换了薄的。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偶尔与相识的同僚颔首致意,并不多言。
宫道两侧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密的树荫遮出一片清凉。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无数金色的蝴蝶在跳跃。
空气里有槐花的香气,淡淡的,甜丝丝的,混着艾草和菖蒲的味道,说不出的好闻。
太和殿前,御道两侧摆满了各色花卉——石榴、月季、蔷薇、栀子,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黄的,争奇斗艳,香气扑鼻。
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铺着大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殿门。地毯两侧站满了侍卫,甲胄鲜明,戈矛林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百官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各就各位。阳光从身后射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密密麻麻,交织重叠。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衣袍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辰时正,皇帝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礼声穿透晨雾,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那声音整齐划一,却又各有细微的差别。
皇帝今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御辇之上。
玉串在眼前微微晃动,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端坐的姿态,那无形的威压,已足以让满殿肃然。
御辇在殿前停下,皇帝下辇,缓缓步入太和殿。百官随后鱼贯而入,按班站定。
殿内早已摆好了宴席。一张张矮几整齐排列,几上摆着各色时令果品、点心、粽子,还有一壶壶雄黄酒。
粽子的清香、艾草的药香、果品的甜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大殿中。阳光从殿顶的藻井透入,被层层斗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那些食物上,洒在那些朝服上,洒在每个人脸上。
皇帝在御座落座,百官跪拜如仪。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中,“今日端午,与诸卿共度佳节。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百官谢恩,各归各位。
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翩然入场,长袖飘飘,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有人举杯向皇帝敬酒,有人与邻座谈笑风生,也有人独自饮着闷酒,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慕坐在文官席中,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绿豆糕、枣泥酥、桂花糖藕,还有一只剥好的粽子。
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让人食欲大动。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绿豆糕,慢慢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的武官席。
那里,坐着兵部尚书周延、几位边关回来的将军,还有——太子。
陆锦川今日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发束金冠,端坐在席间。他不时与身边的将军低声交谈,偶尔举杯共饮,气度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苏慕知道,今日的宴席,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消息是昨夜传来的——齐王今日也会赴宴。
齐王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自从春分那场弹劾之后,他便称病不出,一直躲在王府里。今日突然出席端午宫宴,必有深意。
苏慕收回目光,继续吃着面前的点心。绿豆糕在口中慢慢化开,细腻甜润,却让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人出现。
巳时三刻,齐王终于来了。
他来得不早不晚,恰在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当他出现在殿门口时,阳光从他身后射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中。
他穿着月白色的亲王礼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面容清俊,气度温润。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从容不迫,仿佛这满殿的目光,不过是春日里的微风,不值一提。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他走到御座前,跪下行礼,声音温和而恭敬。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难测。
“起来吧。”他道,“身子可好些了?”
齐王起身,微微欠身:“托父皇洪福,已大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齐王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他的席位在武官席前列,离太子不远。他走过时,与太子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却让陆锦川心中微微一凛。
那目光里,有笑意,有温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宴席继续。
丝竹声依旧悠扬,舞姬依旧翩翩起舞。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与方才并无不同。但有心人会发现,有些人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同一个方向——齐王所在的席位。
齐王坐在那里,与身边的将军低声交谈,偶尔举杯共饮,气度从容。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和而疏淡,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似乎有些乏了,靠在御座上,微微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齐王忽然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向皇帝行礼。
“父皇,”他道,声音温和而清晰,“儿臣有本奏。”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丝竹声停了,舞姬退到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中央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讲。”
齐王道:“儿臣近日听闻,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在边地办传习所、进山采药、编纂医书,成效显着。边关将士,无不感念。儿臣以为,此乃朝廷之福,陛下之德。儿臣斗胆,请父皇再行嘉奖,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慕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颤,随即稳住。他抬起头,望向殿中央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目光中满是惊疑。
齐王……要嘉奖轻媛?
他不是一直在暗中对付她吗?怎么突然……
他看向太子。陆锦川坐在席间,面色如常,只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皇儿此言,倒是与朕想到一处了。苏轻媛在边地所做之事,朕心中有数。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王脸上,“皇儿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齐王抬起头,直视皇帝,目光坦然而温和。
“父皇,”他道,“儿臣虽久居京城,却也关心边事。苏医正以一女子之身,深入苦寒之地,救死扶伤,培养医者,此等作为,儿臣敬佩。儿臣以为,朝廷当奖掖这样的人,以激励更多臣工,为国分忧。”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儿臣听闻,太后她老人家也极喜欢苏医正。前些时日还赐了几盆兰花给她。儿臣想,让太后高兴的事,儿臣也该尽一份心。”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苏轻媛,又讨好了太后,还显得自己大公无私。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皇儿有心了。苏轻媛之事,朕自有安排。”
齐王深深一揖:“儿臣遵旨。”
他退回席位,脸上依旧是那温润如玉的笑容。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但许多人的心中,已经翻起了不同的波澜。
苏慕坐在席间,望着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
齐王这一招,太高了。
他不是在害轻媛,而是在“帮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皇帝嘉奖她。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齐王是“支持”苏轻媛的。日后若有人再想对付她,或者齐王自己再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更重要的是,他在向皇帝、向太子、向太后示好。他在告诉他们,我齐王,是站在朝廷这边的,是站在父皇这边的。
这步棋,走得又稳又漂亮。
苏慕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是雄黄酒,辛辣呛喉,入腹却有一股暖意。那暖意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向太子。陆锦川依旧端坐在席间,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苏慕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宴席结束时,已是未时。
阳光西斜,将太和殿的阴影拉得很长。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今日的宴席。那些交谈声很轻,很碎,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苏慕走得很慢。他没有与人交谈,只是静静地走着,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那暖意透过朝服,透过皮肤,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
“苏大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见是周大人。老大人走得有些急,官袍的下摆微微晃动,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两人并肩往外走,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午门,周大人才低声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苏慕沉默片刻,缓缓道:“高明。”
周大人点了点头:“是啊。这一招,把所有人都架住了。皇帝不能再赏轻媛,因为齐王提了,再赏就成了顺他的意;太子不能再护轻媛,因为齐王也‘护’了,再护就成了与他争;就连轻媛自己,日后若有事,也不能怪齐王,因为他是‘帮’她的。”
苏慕苦笑:“正是。”
两人站在午门外,望着远处的天空。阳光依旧明媚,天蓝得近乎透明,可两人心中,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周大人,”苏慕忽然道,“你说,轻媛知道这些事,会怎么想?”
周大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她会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