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她会那么说。
她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做的不是事,是局。
当晚,东宫澄心斋。
陆锦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密报。烛火幽幽,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的花木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檐角的铁马上。
他没有看那些密报,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今日齐王那一招,他看得清清楚楚。
明面上是嘉奖苏轻媛,暗地里却是向所有人宣告——我齐王,也“支持”她。
日后若她出事,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若她平安,我也可以分一份功劳。
更重要的是,他在试探。
试探皇帝的态度,试探太子的反应,试探朝臣的立场。
陆锦川轻轻叹了口气。
齐王兄,你终于出招了。
“殿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陆锦川收回思绪:“进来。”
侍从推门而入,低声道:“殿下,宋国公来了。”
陆锦川起身相迎。
宋国公进来时,步履蹒跚,但目光依旧清明。他在侍从搀扶下落了座,接过热茶,慢慢喝了几口,才开口道:
“殿下,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陆锦川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缓缓道:“齐王兄这一招,高明。孤……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宋国公点了点头:“高明是真,但也不是无懈可击。”
陆锦川抬起头,看着他。
宋国公放下茶盏,缓缓道:“殿下,你想想,齐王今日为什么要提苏轻媛?”
陆锦川沉吟道:“向父皇示好,向朝臣宣示立场,同时……为日后布局。”
宋国公点头:“对。但他忘了一点——他把苏轻媛,抬得太高了。”
陆锦川微微一怔。
宋国公继续道:“苏轻媛现在是太子洗马,从四品,办传习所,进山采药,编纂医书,救死扶伤。这些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齐王今日在御前请再行嘉奖,等于当众承认了她的功劳。日后若她再出事,或者齐王自己再想做什么,就会有人问——当初不是你要嘉奖她的吗?怎么现在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陆锦川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老国公的意思是,齐王兄这一招,反而把苏轻媛的位置,坐得更实了?”
宋国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老谋深算的味道。
“对。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是在为她铺路。她每多一份功劳,每多一个人‘支持’,她的位置就越稳。等她功劳大到一定程度,谁也动不了她。”
他顿了顿,看着陆锦川,目光深邃:
“殿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与齐王争着‘支持’她,而是让她继续做事,继续立功,继续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价值。等她功成回京,站在朝堂之上,那时候,谁想动她,都得掂量掂量。”
陆锦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老国公说得是。孤……明白了。”
宋国公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夏的凉意。他望着窗外那片月色,声音苍老而悠远:
“殿下,老臣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争来争去的人。有的争赢了,有的争输了,但最后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些做事的人。齐王聪明,但他做的事太少。苏医正不比齐王聪明”话说到此,宋国公轻轻笑了笑,“但她做的事,比谁都多。”
他转过身,看着陆锦川,目光中满是期许:
“殿下,你要记住,这天下,不是争来的,是做来的。”
陆锦川起身,深深一揖:“老国公教诲,孤铭记于心。”
宋国公摆了摆手,缓缓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低声道:
“殿下,老臣再多一句嘴。今日齐王这一出,不只是做给皇上看的,也是做给你看的。他想让你乱,让你急,让你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你什么都别做,就赢了。”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陆锦川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月色,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檐角的铁马轻轻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久久不散。
同一时刻,苏府。
苏慕独自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批阅白日未完的公文。
他批得很慢,心不在焉。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就是看不进去。他索性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夏的凉意。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株老槐树上,将那些叶子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树下那几盆兰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夜风中,说不出的好闻。
他望着那几盆兰花,想起白日里齐王那一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齐王……要“嘉奖”轻媛。
那个一直在暗中盯着她的人,忽然站到了台前,成了她的“支持者”。
他想起太子的话,想起宋国公的话,想起周大人的话。他们都让他放心,让他相信,有人会护着她。
可他还是不放心。
她是他的女儿。
无论多少人护着她,他都放不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转身回到案前。
案头放着一封信,是今早刚送到的,轻媛的信。
他拿起信,拆开,又看了一遍。
“父亲大人膝下:边地夏深,草木繁盛。传习所院中那几株不知名的树,如今已是满树浓荫。儿每日早起,依旧要在树下站一会儿,听鸟叫,看日光。那日光一日比一日烈,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儿站在树下,有时会想,长安的夏天,是不是也是这样来的?”
“传习所第四批学员已开课,共计三十二人,其中十五人来自民间。儿每日授课两个时辰,虽累,却欣慰。最让儿欣慰的,是前几批学员中,已有数人能独当一面。他们有的在伤兵营帮忙,有的回了原籍开设简易医所,有的被选入军中成为正式医官。儿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初入太医署的自己。”
“草药探查之事,进展顺利。《阴山药草图说》初稿已成,儿正在逐条校订。那两位画师极用心,每一株草药都画得栩栩如生,儿每每翻看,都忍不住赞叹。”
“靖北侯日前又来了传习所,这次待了整整一日。他看了学员们的实操,看了药圃里的幼苗,看了儿编纂的图册,还听儿讲了一堂课。课后,他对儿说了一句话——‘苏医正,你做的事,比本王打十场胜仗都有用。’”
“儿听罢,久久无言。所行之事,不过是分内之事,何德何能,得侯爷如此评价?”
“有时夜深人静,儿独坐灯下,会想起家中的院子,想起那株老槐树,想起父亲母亲站在廊下看月亮的模样。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
“端午将至,儿遥祝父亲母亲安康。附艾草一枝,是胡驿丞亲手采的,说是有驱邪避疫之效。虽已压干,仍留得几分香气,望父亲笑纳。”
他拈起那枝艾草,对着灯光细细端详。边地的艾草,叶子比长安的宽大,颜色也更深,虽已压干,却依旧散发着浓烈的香气。那香气混着纸墨的味道,说不出的好闻。
他将那枝艾草放在鼻端,吸了一口。
那香气浓烈而直接,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抵心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家时,每年端午,都会亲手扎艾草人。她手巧,扎的艾草人比谁都好看,总是被邻居家的孩子羡慕。
她会把自己扎的艾草人送给小伙伴们,然后跑回来,仰着小脸问:“爹,我扎得好不好?”
他那时总是笑着说:“好,比谁都好。”
如今,她不在身边了。
可她的艾草,还是比谁都好。
他将那枝艾草小心地放回信封,压在案头那叠信的最上面。
然后,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给女儿写信。
他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写今日的端午宫宴,写齐王的那番话,写太子和宋国公的应对,写自己的担忧,也写自己的欣慰。
最后,他写道:
“轻媛吾儿:你在边地所做之事,为父都知。你的辛苦,为父都懂。京城里的风浪,你不必担心,自有为父和那些护着你的人顶着。你只需安心做你的事,救你的人,编你的书,种你的药。”
“你祖父生前常说,‘读书明理,济世安民’。你虽未走科举之路,却以医术践行此道。为父以你为荣。”
“长安今夜月色甚好。为父在院中看了很久,想着你也在看这同一轮月。”
“望你一切安好,早日归来。”
他写完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那轮明月,轻轻道:
“轻媛,为父等你回来。”
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