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铜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上面那个“令”字,清晰可见。
钱甫看清那铜牌,脸色骤变。
那是东宫暗卫的调令牌。
持有此牌者,可调动东宫暗卫。那些暗卫,无影无踪,无处不在。他们此刻,或许就在这林中,或许就在这些黑衣人身后,或许……
钱甫猛地回头,四下张望。林中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可那死寂,此刻却显得格外可怕。
周大人看着他,冷冷道:
“钱甫,你今日做的事,老夫会如实禀报太子。你搜集的那些‘证据’,你自己留着吧。等苏医正回京,太后亲自见她,你那些东西,就自己烧了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
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钱甫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他费尽心机布的局,就这么破了。
被一个老头子,和一块铜牌。
戌时三刻,东宫澄心斋。
周大人跪在书案前,将今日柳林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太子。他说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细节——钱甫拿出的信件,圈出的句子,提出的条件,埋伏的黑衣人——他都没有遗漏。
陆锦川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静如水,只有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听到最后。
等周大人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殿内很静。烛火幽幽地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夜色深沉,那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很快,雨势越来越大,哗哗哗哗,如同天河决口。
陆锦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裹着雨水涌入,带着潮湿和凉意,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避开,只是任由那雨水扑在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
“周大人,”他背对着周大人,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今日之事,你受惊了。”
周大人俯首:“臣不敢。只是……钱甫手中那些信,确实是苏医正亲笔所写。臣担心……”
陆锦川转过身,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来,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周大人,”他道,“那些信,你怕吗?”
周大人一怔,随即摇头:“臣不怕。臣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只是……那些信若是传出去,对苏医正名声有损。”
陆锦川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周大人,”他缓缓道,“你今日做得对。那些信,不过是寻常的师生问候,清清白白。钱甫想拿这些做文章,那是他瞎了眼。等苏医正回京,皇祖母亲自见她,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不过,钱甫此人,不能再留了。”
周大人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陆锦川道:“他不是想弹劾苏医正吗?让他弹。等他出手,咱们再反击。一举拿下,永绝后患。”
周大人沉吟道:“殿下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陆锦川点了点头:“对。他现在手里那些东西,还不够分量。让他再搜集,再准备,等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再出手。到时候,皇祖母坐镇,满朝文武看着,看他怎么收场。”
周大人深深一揖:“殿下英明。”
陆锦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周大人,你先回去歇着。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苏医正那边,让她安心做事,不必担心。”
“臣遵旨。”
周大人退出澄心斋,消失在雨幕中。
陆锦川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哗哗,像是在冲刷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皇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锦川,你要记住,这朝堂之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不想被人压倒,就得先下手为强。”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是对付外敌的。
如今他才明白,这句话,对付的,也可能是……兄长。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同一时刻,苏府。
苏慕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批阅白日未完的公文。可他的心,根本不在那些公文上。
今夜,周大人没有按时回府。
他派人去太医署问,说周大人酉时初就离开了,至今未归。去周府问,也说没见人。
周大人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窗外,雨越下越大。那哗哗的雨声,砸在屋檐上,砸在窗棂上,砸在他心上。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裹着雨水涌入,带着潮湿的凉意,扑在脸上。他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关上窗,只是那么站着,望着漆黑的雨夜。
院中那株老槐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枝条疯狂地舞动着,像是要挣脱什么。那些茂密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一片片飘落,被风卷走,消失在黑暗中。树下那几盆兰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零落,狼狈不堪。
他望着那片狼藉,心中愈发不安。
周大人,你到底在哪里?
“老爷。”身后传来苏福的声音。
苏慕猛地回头:“怎么?有消息了?”
苏福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还没有。只是……外头来了个人,说有要事见您。他不肯报姓名,只说……是东宫的人。”
苏慕心中一震,连忙道:“快请!”
一个浑身湿透的青衣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普通,身材中等,但那双眼睛,锐利而沉静。他见了苏慕,也不行礼,只是低声道:
“苏大人,周大人无恙。今日之事,太子已处置妥当。太子让小的转告您——安心,勿念。”
他说完,转身就走,消失在雨夜中。
苏慕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漆黑的雨夜,久久没有动弹。
周大人无恙。
太子已处置妥当。
安心,勿念。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雨中化作一团白雾,转瞬即逝。
他转身回屋,关上窗,在书案后坐下。
案头那盏灯,还在幽幽地亮着。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黑暗,温暖而执着。
他拿起那叠信,最上面那封,是轻媛前些日子寄来的。信封上还残留着那枝艾草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
“……有时夜深人静,儿独坐灯下,会想起家中的院子,想起那株老槐树,想起父亲母亲站在廊下看月亮的模样。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儿知道,无论走多远,京城里,总有人在想着儿,等着儿。”
他读到最后一句,眼眶微微发热。
他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压在那一叠信的上面。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哗哗,不知疲倦。
“怕是要出事啊。”伴随而来的是一声长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