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望日。
这一日的天色从清晨起便不对劲。卯时本该天光大亮,东边天际却只透出一线灰蒙蒙的、病恹恹的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那白色漫不开,化不掉,就那么僵僵地横在天边,与头顶乌沉沉的云层对峙着。
没有风。
树叶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平日里最早起身的麻雀,此刻也缩在檐下,挤作一团,偶尔抖抖翅膀,发出几声短促的、不安的啾鸣。
空气又闷又潮,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这不是夏日该有的那种燥热,而是一种黏腻的、沉甸甸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酵,在等待着什么。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几株梅树一动不动地立着,叶子蔫蔫地垂下来,边缘微微卷起。那丛野蔷薇的叶子蒙着一层细细的灰,灰扑扑的,失了光泽。
墙角那几丛杂草倒是长得疯,可也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片上凝着细密的露珠,久久不散。
周大人站在正堂门口,望着这片压抑的景象,眉头紧锁。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袍角被门槛磨出了印子,久到廊下的阴影一寸寸缩短,又一点点拉长。可他不想动,只是那么站着,仿佛这样站着,就能等到什么。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等一个消息,也许是等这场憋了太久的雨,终于落下来。
“大人。”身后传来署吏的声音。
周大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署吏低声道:“外头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没有署名,只说是给您的。”
周大人微微一怔,转过身来。署吏双手捧着一封信,信封是寻常的白纸,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上压着一个模糊的印记,看不清是什么。
他接过信,掂了掂,分量很轻。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工整,像是刻意掩饰笔迹:
“酉时三刻,城东柳林,有要事相告。事关苏医正,望务必亲至。”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周大人看完,面色不变,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字迹一点点吞噬,化作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飘落,心中翻涌起无数念头。
酉时三刻,城东柳林。
那地方他知道,是城外一处偏僻的所在,因有一片柳林而得名。平日里少有人去,只有些赶路的商旅偶尔在那里歇脚。
谁约他去那里?为什么?
事关苏医正——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沉吟片刻,转身回屋,换了一身半旧的深灰色布袍,又将一块小小的铜牌贴身藏好。那铜牌是太子给的,可以调动东宫暗卫。他从未用过,但今日……
但愿用不上。
酉时初,他悄然出了太医署后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城东柳林,在长安城外五里处。
周大人到时,已是酉时三刻。天色比白日里更加阴沉,乌云压得更低,几乎要贴着树梢。
那片柳林就在官道旁,稀稀落落地长着几十株老柳,枝条垂下来,密密地遮住了视线。林中光线昏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站在林外,没有立刻进去。
四下里一片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只有那几十株老柳静静地立着,枝条纹丝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林中。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合着腐烂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那些柳条垂得太低,时不时拂过他的脸,凉丝丝的,像是死人的手指。他拨开一条条柳枝,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林中深处,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袍,身形中等,看不出是谁。
周大人站定,沉声道:“阁下是谁?约周某来此,有何见教?”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周大人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缩。
是钱甫。
钱甫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阴冷而得意,与朝堂上那个刚愎自用的言官判若两人。
“周大人,”他拱了拱手,慢条斯理地道,“冒昧相约,还望恕罪。”
周大人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警铃大作。他环顾四周,林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必有杀机。
“钱大人约周某来此,不知有何要事?”他沉声道,声音平稳。
钱甫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在手中扬了扬。
“周大人,您看看这个。”
周大人接过那叠纸,借着昏暗的天光,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心中越惊。
那是苏轻媛的信——她写给周大人的那些信,不知怎么被人抄录了一份。信中的内容,都是寻常的汇报和问候,但有几处,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靖北侯日前来传习所看了半日,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一点头,臣便知道,他认可了。”
“有时夜深人静,臣独坐灯下,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
“侯爷还命人在驿馆后院辟出一块空地,供臣试种草药幼苗。臣日日浇水察看,盼能成活。”
那些圈出来的句子,单独看,确实有些暧昧。但若结合上下文,不过是寻常的师生之情、公务之谊。
可他知道,这些话若是被有心人拿到朝堂上,加以曲解,会变成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钱甫,目光如炬。
“钱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钱甫笑了,那笑容得意而阴冷。
“周大人,您是老臣,下官敬重您。可您护着苏轻媛,护得太过了。这些信,若是传到朝堂上,您猜,会是什么结果?”
周大人冷笑一声:“这些信,不过是寻常的师生问候,有何见不得人?”
钱甫摇了摇头:“周大人,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这话,是一个女医官该对老上司说的吗?‘日日浇水察看’——她对那些草药这么上心,是不是也对种草药的人上心?还有这句,‘他认可了’——靖北侯认可什么?认可她的人,还是认可她做的事?”
他一字一句,将那几句原本清白的话,扭曲得面目全非。
周大人面色铁青,却强压着怒气,没有发作。
钱甫看着他,得意洋洋地道:“周大人,下官今日约您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周大人冷冷地看着他:“什么事?”
钱甫道:“这些信,下官可以不给别人看。只要您……识时务。”
周大人眯起眼:“识什么时务?”
钱甫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苏轻媛的事,您别再管了。她在边地做了什么,与谁往来,写了什么信,您就当不知道。日后有人弹劾她,您也别替她说话。您只要做到这些,这些信,下官就当着您的面烧了。您和她的名声,都保得住。”
周大人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数九寒天里的冰。
“钱甫,”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钉进木头里,“你知不知道,苏轻媛在边地,救了多少人?”
钱甫一怔。
周大人继续道:“她在朔州办传习所,教边军医术,救了不知多少冻伤、外伤的将士。她进山采药,编《阴山药草图说》,为的是让边地军民有药可用。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救人。你呢?你做了什么?”
钱甫面色微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大人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你在朝堂上弹劾她,在暗地里搜集她的‘证据’,在这里威胁老夫。你做这些,为的是什么?为国?为民?还是为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钱甫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周延!你别不识抬举!”
他一挥手,林中突然涌出七八个黑衣汉子,手持棍棒,将周大人团团围住。
周大人面色不变,只是冷笑一声。
“钱甫,你以为老夫会一个人来?”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