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夏至前二日。
这几日天气愈发炎热起来。阳光不再是春日里那种温吞吞的暖,而是火辣辣的、毫不留情的热,晒在身上,像是要把人烤干似的。
太和殿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让人不敢直视。殿前广场上的金砖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热度透过鞋底直往上蹿,仿佛脚底随时会冒出烟来。
太医署的院子里,一片盛夏的景象。
那丛野蔷薇已经彻底凋零,只剩满墙的绿叶,厚厚的、密密的,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那些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边缘处却有些发黄卷曲,是被这几日的烈日烤的。
梅树的叶子倒是越发茂盛了,深绿的叶子层层叠叠,遮出一大片清凉的荫地。
树下那片草地,被晒得有些发蔫,边缘处已经开始发黄,可依旧顽强地绿着,只是没了春日里的那股鲜嫩劲儿。
墙角那几丛杂草,倒是长得疯。经过前些日子的暴雨,又经过这几日的暴晒,它们越发精神了,绿得发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要没过人的脚踝。
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从草丛里钻出来,细小的花朵是淡紫色的,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什么。
周大人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院中那丛野菊。
那丛野菊,是苏轻媛十二年前亲手种下的。那时她才十岁,刚入太医署,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
她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株野菊的幼苗,小心翼翼地种在清正轩的窗下,每日浇水,日日察看,比照顾自己还上心。
有人笑她傻,说野菊有什么好种的,漫山遍野都是。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后来那些野菊活了,一年又一年,越长越茂盛。每年秋天,都会开出满丛金黄的花朵,香飘满院。即使冬天凋零了,来年春天,又会重新抽出新芽,继续生长。
十年过去了,那丛野菊还在。
此刻,它已经打起了满满的花苞。小小的、圆圆的,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藏在那些墨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可只要走近了,俯下身,拨开那些叶子,就能看见那些花苞正鼓鼓地胀着,青涩中透着一点点嫩黄,仿佛随时都会绽放。
周大人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真实地存在着,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
她要回来了。
消息是三日前传来的——太后懿旨,命苏轻媛回京述职。边地事务暂由宣威将军府和朔州刺史府协同料理,传习所由首批学员中的佼佼者暂代主持。待她回京面见太后之后,再定行止。
驿马来时,周大人正在批阅公文。当他从那封盖着太后玺印的懿旨上抬起头时,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终于要回来了。
离开京城快一年了,在那苦寒之地待了整整半年,救了无数人,教了无数学生,采了无数草药,编了一本书。
如今,她要回来了。
“大人。”身后传来署吏的声音。
周大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署吏道:“苏府那边来人了,说是苏侍郎请大人过府一叙,若有闲暇,今日午后最好。”
周大人点了点头:“知道了。回话,说我申时左右到。”
署吏应声去了。
周大人依旧站在廊下,望着那丛野菊。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细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都像是刻上去的。那些皱纹里有岁月的痕迹,有操劳的印记,也有……等待的滋味。
他微微眯着眼,像是在看那丛花,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申时正,他到了苏府。
苏府的门房老远就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后院。穿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沿着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绕过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便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架上摆满了书籍。那些书大多有年头了,书脊上的字已有些模糊,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书架旁是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温润如玉,几支湖笔笔杆挺直,一块徽墨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苏慕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周大人进来,他连忙起身相迎。两人落座,仆人奉上热茶,退下后轻轻带上了门。
“周大人,”苏慕开门见山,将那封信递过来,“轻媛的信,今早刚到的。”
周大人接过,展开细看。信不长,却满满的都是边地的事。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
“父亲大人膝下:边地夏深,草木繁盛。传习所第四批学员即将结业,共计三十五人,其中十八人来自民间。结业考核时,学员们在伤兵营中实地操作,处置伤患五十三人,无一失误。臣观之,欣慰不已。”
“草药探查之事,进展顺利。《阴山药草图说》初稿已定,共收录草药一百五十三种,绘图三百余幅。那两位画师极用心,每一株草药都画得栩栩如生。臣每每翻看,都忍不住赞叹。”
“靖北侯日前又来了传习所,这次带了几个将领一同前来。他们看了学员们的实操,看了药圃里的幼苗,看了臣编纂的图册,还听臣讲了一堂课。课后,侯爷对那几个将领说了一句话——‘这才是真正的保家卫国。’”
“臣听罢,心中五味杂陈。臣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何德何能,得侯爷如此评价?”
“太后懿旨已收到。臣将于五月廿五启程,预计月底可抵长安。离家半载,思亲甚切。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待儿归来。”
信的末尾,附着一行小字:
“附山中采得野花一束,名曰‘夜来香’,开在夏夜的山坡上,白日里不见,入夜后才绽放,香气清冽,极是好闻。儿采它时,正是月圆之夜,月光洒在山坡上,那些白色的小花一朵朵绽放,香气四溢,美得让人心醉。”
周大人看完,将那封信轻轻折好,递还给苏慕。他抬起头,看着老友那张清瘦的脸,那张脸上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苏大人,”他缓缓道,“轻媛要回来了。”
苏慕点了点头,将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周大人,”他轻声道,“你说,太后为何突然让她回京?”
周大人看着他,目光深邃:
“苏大人,你心里应该清楚。”
苏慕苦笑:“清楚是清楚,只是……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将那些茂密的叶子照得油亮油亮的。树下那几盆兰花,是太后赐的那几盆。
此刻正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午后的风中。
苏慕望着那些兰花,望着那株老槐树,望着女儿那间紧闭的房门,久久不语。
周大人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苏大人,”他缓缓道,“轻媛在边地,是‘做事的人’。她救死扶伤,培养医者,采药编书,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可等她回了京,她就成了‘朝堂上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在朝堂上,功劳不是护身符,反而可能是催命符。功劳越大,盯着她的人越多,想让她出事的人也就越多。齐王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他只是在等,等她风头过去,等太后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慕听完,久久无言。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那阴影很淡,却真实地存在着,挥之不去。
周大人看着他,轻声道:
“苏大人,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有太后在,有太子在,有老臣在,有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在,轻媛不会有事的。只是……你要做好准备,她这次回来,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埋头做事的医官了。”
苏慕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兰花,望着女儿那间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已经关了大半年了。
再过几日,就会打开。
五月廿五,苏轻媛自朔州启程。
这一日,朔州城的天格外蓝。是那种被洗过的、透亮的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澄澈起来。
阳光从东边天际斜射过来,将那座古老的边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城墙上的青砖被晒得微微发烫,那些历经风雨的斑驳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城楼上那面褪色的旌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为她送行。
驿馆门口,聚满了人。
苏轻媛推开房门,最后一次环顾这间住了半年的屋子。
屋里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一张粗糙的木桌,一把掉了漆的木椅,墙角堆着几箱药材和书稿。
窗台上,还放着几枝刚采的野花,是她昨夜从山里带回来的,此刻正努力地绽放着,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屋子简陋,却承载了她半年的心血。多少个夜晚,她坐在这张桌前,就着一盏孤灯,批改学员的作业,编纂那本《阴山药草图说》。
多少个清晨,她站在这扇窗前,望着远处的阴山,望着那些渐渐熟悉的轮廓,心中默念着长安的方向。
如今,要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传习所的学员,伤兵营的伤兵,城中的百姓,附近村落的牧民,还有那些被她亲手救过的人,被她亲手教过的人,被她亲手治过伤的人。他们自发地聚集在这里,为那个即将离开的人送行。
人群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偶尔响起的低低的啜泣声,在清晨的微风中飘散。
那个姓马的学员站在最前面。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紧紧地握着什么,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站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松树。
他走到苏轻媛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
“苏医正,俺……俺不会说话。俺只知道,您救了俺的命,还让俺重新有用。俺这辈子,都记得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裹,双手呈上。那包裹用粗布包着,外面还系着一根麻绳,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这是俺媳妇连夜做的,几双鞋垫,几双袜子,不值什么钱,是俺们的一点心意。您……您收下吧。”
苏轻媛接过那个包裹,轻轻点了点头。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那些手工缝制的鞋垫和袜子,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马学员,”她道,声音温和而清晰,“你在伤兵营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你会有出息的。”
那姓马的学员拼命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流下,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接着是那些伤兵。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脸上还带着冻伤的疤痕。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有的送一双鞋,有的送一包干果,有的送一块绣着平安字样的帕子。他们不善言辞,只是红着眼眶,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最真挚的情感。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苏轻媛面前。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扎着,走路时拐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盐。那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每一粒都晶莹剔透。
“苏医正,”他沙哑着嗓子道,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是俺去年秋天在盐池边扫的,干净得很。俺听说京城啥都有,可这盐,是俺们边地的盐,是干净的盐。您带回去,炖肉吃。”
苏轻媛接过那袋盐,看着那个老兵满是风霜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眼中那真诚而质朴的光芒,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那酸涩从心底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却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老伯,”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您的腿,还疼吗?”
那老兵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苦涩,只有满满的知足:
“不疼了!您教的法子,用那艾草熏,用那药膏抹,早就不疼了!俺现在能拄着拐杖走好几里地,还能帮家里干点轻省活儿!这都是托您的福!”
苏轻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将那袋盐紧紧地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粗糙的纸袋,感受着里面那些细碎的颗粒,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她转身,看向人群后方。那里,胡大膀独自站着,独眼里泛着泪光。他身后,是那几个从京城跟来的药童,还有陈景云。
胡大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那条空着的左袖管扎在腰间,风一吹,便轻轻飘动。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独眼里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
陈景云走上前,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匣——那个他舍命从泾河冰裂中抢出来的木匣。他走到苏轻媛面前,双手将木匣呈上,低声道:
“师父,箱子完好。您的东西,一样没少。”
苏轻媛接过木匣,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子。他的脸比半年前更黑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窝微微凹陷,可那双眼睛,却比半年前更加沉稳坚定。那是一种经过风霜洗礼后的坚定,是一种见过生死之后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