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云,这半年,辛苦你了。”
陈景云摇了摇头,眼眶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低声道:
“师父,弟子不辛苦。弟子只是……舍不得这里。”
苏轻媛望着眼前这些人,望着这座生活了半年的边城,望着远处那连绵的阴山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不舍,有眷恋,有感激,也有期待。它们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却真实地存在着,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舍不得。
她也舍不得。
舍不得这些人,舍不得这座城,舍不得那片山,舍不得那些日日夜夜。
可她知道,她必须回去。
京城里,有人在等她。
“苏医正!”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驿馆门前的空地。那些粗犷的边关汉子,那些质朴的边地百姓,那些被她亲手救过的伤兵,那些被她亲手教过的学员,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用边地最隆重的礼节,为她送行。
“苏医正,一路平安!”
“苏医正,常回来看看!”
“苏医正,俺们记着您!”
一声声呼喊,在空旷的边城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苏轻媛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跪倒的人,望着那些真诚的脸庞,望着那些饱含泪水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她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身。
然后,她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南而去。
身后,那些呼喊声,那些哭声,那些祝福声,渐渐远去,融进了边地的风中。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五月廿八,长安城。
这几日,城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消息已经传开了——那个在边地办传习所、进山采药、编书救人的苏医正,要回京了。太后亲自下的懿旨,要亲自见她。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茶楼酒肆里,人们低声议论着。有人说她是女中豪杰,有人说她是朝廷栋梁,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个医官,有什么了不起”。可无论说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太医署,和苏府。
太医署里,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
周大人这几日格外忙碌,却又格外沉默。他每日依旧准时到署,依旧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可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飘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等着什么。
清正轩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几个药童里里外外忙了三天,将每一寸地方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窗下那丛野菊,被移回了原来的位置,那些鼓鼓的花苞,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周大人每日都要去清正轩看一看。有时站在门口,有时走进去,有时只是远远地望一眼。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那丛野菊,看着那些鼓鼓的花苞,看着那扇紧闭的窗。
那扇窗,已经关了大半年了。
再过几日,就会打开。
苏府里,更是一片忙碌。
苏夫人亲自指挥着仆人们,将女儿的闺房重新布置了一遍。新换的被褥是用今年新收的棉花弹的,蓬松松的,软绵绵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新添的案几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兰花图案,是她亲自去东市挑的。新买的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那几盆太后赐的兰花,也被小心翼翼地摆在了窗台上。那几盆兰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空气中。
苏慕每日下朝后,都会在院中站一会儿。他站在那株老槐树下,望着那些兰花,望着女儿那间紧闭的房门,久久不语。
那株老槐树,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春天捡槐花,夏天捉知了,秋天扫落叶,冬天堆雪人。她蹲在树下看蚂蚁,能看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专注得像个小傻子。
如今,她已经二十二了。
再过几日,她就要回来了。
五月廿九,消息传来——苏轻媛的车驾,已过蒲州,明日便可抵达长安。
周大人接到消息时,正在清正轩里。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望着那些鼓鼓的花苞,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要开了。”他喃喃道。
窗外,夕阳正好,将整座太医署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那丛野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些鼓鼓的花苞,仿佛也在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苏慕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夕阳正好,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洒在那几盆兰花上,洒在青石板上。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望着那片夕阳,心中默默道:
轻媛,你终于要回来了。
苏夫人站在他身后,望着同一片夕阳,眼眶微微发红。
她擦了擦眼角,轻声道:“老爷,明儿个,我去城门口接她。”
苏慕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五月三十,长安城外。
这一日的天气格外好。天色是那种透亮的、浅浅的蓝,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澄澈起来。
阳光从东边天际斜射过来,将整座长安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那金色不刺眼,不灼人,只是暖暖地铺着,像是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每一寸土地。
官道两旁的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下来,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微微弯了腰。那香气扑鼻而来,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飘得满路都是。
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在花丛中钻进钻出,忙得不亦乐乎。它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照常忙碌着,为这个初夏的早晨,增添了几分生机。
辰时刚过,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女子,骑着一匹温驯的枣红马。
她面容清瘦,眼窝微微凹陷,颧骨也显得高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而明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泉。
她的坐姿笔挺,不像是赶了五天路的人,倒像是刚从家里出发,精神抖擞。
她勒住马,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望着那熟悉的城墙和城楼,望着那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有激动,有感慨,有思念,有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乡情怯。
长安。
她回来了。
离开半年,在冰天雪地的边地待了整整半年,救了无数人,教了无数学生,采了无数草药,编了一本书。
如今,她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有初夏的温热,还有……家的味道。
她策马向前。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她。
是陈景云。他提前两日回京,替她打点一切。见她到来,连忙迎上前,低声道:
“师父,周大人在太医署等您。苏府那边,老爷和夫人也在等您。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后那边传话来,让您安顿好后,明日入宫觐见。”
苏轻媛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她策马入城,穿过那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些熟悉的人群。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是那些老店铺;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些老面孔;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那么熟悉——烤饼的香,茶汤的甜,脂粉的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长安特有的气息。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可她,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她了。
太医署门口,周大人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家常袍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将他花白的胡须照得近乎透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可当远处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时,他的眼睛亮了。
苏轻媛在他面前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周大人,学生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
周大人看着她,看着她清瘦的脸庞,看着她沉静的眼神,看着她眼中那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回来就好。”
只这四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并肩走入太医署。
院子里,一切如旧。那几株老梅,那几丛蔷薇,那几棵不知名的树,都还在原地。墙角那几丛杂草,还是那么疯长着。廊下的青砖,还是那么光滑。
可苏轻媛的目光,却只落在一个地方。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静静地立着。
它还是那副老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可走近了,就能看见,那些鼓鼓的花苞,终于在阳光下,悄悄绽开了一朵。
淡黄色的花瓣,细细的,小小的,薄薄的,嫩嫩的,像是刚睡醒的婴孩,怯生生地张开了眼睛。那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轻媛站在那丛野菊前,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入太医署时,亲手种下这几株幼苗的情景。那时它们还那么小,那么弱,她每天都担心它们活不成。可它们活了,一年又一年,越长越茂盛。
十年。
她从一个十二岁的少女,长成了二十二岁的医官。
它们从几株幼苗,长成了满满一丛。
周大人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朵初绽的野菊。
“开了。”他轻声道。
苏轻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夕阳缓缓西沉,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那橙红从天边一直铺到脚下,铺在屋顶上,铺在树梢上,铺在青石板上,铺在那丛初绽的野菊上。
有风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带着夏日的气息,带着……家的味道。
苏轻媛抬起头,望着那片橙红的天空,望着那些熟悉的飞檐翘角,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宫阙轮廓,心中默默道:
京城,我回来了。
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