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道:“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在理。这些‘证据’,确实不够分量。但儿臣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七人同奏,总不会是约好了的吧?若真有人构陷苏医正,他们图什么?”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在为苏轻媛说话,实则是在质疑那些“证据”的真实性,也是在质疑太子。
陆锦川看着他,目光微冷。
齐王也看着他,面带微笑。
兄弟二人目光相接,火花四溅。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宋国公缓缓出列。
老国公步履蹒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他站在那七人面前,看着他们,目光浑浊却锐利。
“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见过不少弹劾。有的弹对了,有的弹错了。但像今日这样,七个人同时出列,口径一致,配合得天衣无缝——老夫倒想问一句,你们是商量好的?还是心有灵犀?”
陈文华面色大变:“国公爷,这……”
宋国公摆了摆手,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必解释。老夫只是觉得奇怪——苏医正在边地救人,救的是谁?是边关将士,是咱们大齐的兵。她救活了人,治好了伤,边将感激她,靖北侯赏识她,这本是好事。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罪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缓:
“老夫还想问一句——你们参她,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话问得太重,近乎诛心。
那七人面色如土,齐齐跪倒。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
“陈文华、郑文彬等七人,妄奏失察,各降三级,罚俸一年,留任观后效。再有此类捕风捉影之奏,定不轻饶。”
七人叩首谢恩,面如死灰。
皇帝又看向齐王,目光深邃:
“皇儿,你方才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话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风,是有人故意放的?”
齐王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俯首道: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皇帝摆了摆手:
“退朝。”
下朝时,已是午时。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那光芒刺眼而炽热,晒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殿前广场上的金砖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
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今日的朝会。那些交谈声很轻,很碎,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那七个人灰头土脸,匆匆离去,无人与他们搭话。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苏慕走得很慢。他没有与人交谈,只是静静地走着,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那暖意透过朝服,透过皮肤,驱散了那一身冷汗留下的寒意。
“苏大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见是周大人。老大人走得有些急,官袍的下摆微微晃动,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两人并肩往外走,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午门,周大人才低声道:
“今日之事,总算过去了。”
苏慕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过去了,可也没过去。”
周大人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是说……齐王?”
苏慕沉默片刻,缓缓道:
“周大人,你没看见他最后那个表情吗?被皇上敲打的时候,他面色变了,可很快就恢复如常。那不是害怕,是在……忍。”
周大人叹了口气:
“是啊,他在忍。这样的人,才最可怕。”
两人站在午门外,望着远处的天空。阳光依旧明媚,天蓝得近乎透明,可两人心中,却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周大人,”苏慕忽然道,“你说,齐王还会再出手吗?”
周大人沉默良久,缓缓道:
“会。”
苏慕苦笑:“我也觉得会。”
周大人看着他,目光郑重:
“苏大人,你要做好准备。齐王这一次栽了,下一次,只会更狠。”
苏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蓝天,心中默默道:
轻媛,你一定要好好的。
为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着你。
申时三刻,清正轩。
苏轻媛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阴山药草图说》的初稿。可她没有看进去,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今日朝上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七人同奏,弹劾她“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父亲在朝上,跪着为她说话。
太子为她驳斥那些诬陷。
太后和宋国公,在背后为她撑腰。
她听着那些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窗外,夕阳西斜。那金色的余晖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可那暖意,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那丛野菊开得更盛了。又多了几朵绽放的花,淡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金。那些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热闹而欢喜,仿佛不知道这世间的险恶。
她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情景。
那时她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地想做点事,做点有用的事。
十年后,她做的事,救了无数人,帮了无数人,也得罪了无数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苏医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见是秦婉容。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眶微红。
苏轻媛接过茶,轻声道:“婉容,怎么了?”
秦婉容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大人,奴婢听说了今日朝上的事。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您做了那么多好事,救了那么多人,他们却要这样对您……”
苏轻媛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别哭。我没事。”
秦婉容擦着眼泪,哽咽道:
“大人,您不生气吗?不委屈吗?”
苏轻媛沉默片刻,望着窗外那丛野菊,缓缓道:
“生气有什么用?委屈有什么用?我只知道,我做的事,是对的。我救的人,是真的。我教的那些学生,是真的学会了。我编的那本书,是真的能救人。这些,谁也抹不掉。”
她回过头,看着秦婉容,目光沉静而坚定:
“只要这些是真的,就够了。”
秦婉容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眼泪,有些多余了。
“大人,”她轻声道,“您真了不起。”
苏轻媛摇了摇头: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只是……”
做了我应做之事。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将整座太医署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那丛野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