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太后才开口:
“齐王这孩子,是真的急了。”
崔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后继续道:“他手里有那些信,却不直接递上去,而是拿去威胁周延。这说明他自己也知道,那些信当不了证据。他想要的,不是扳倒苏轻媛,是让周延倒向他。”
她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可惜他看错了人。周延要是能被这点手段吓住,也活不到这把年纪。”
崔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太后,那咱们接下来……”
太后抬起手,打断了他。
“传哀家懿旨,命苏轻媛明日入宫觐见。”
崔太监一怔:“太后,前几日不是刚见过?”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崔太监心里一凛。
“前日是前日,今日是今日。前日见她,是给她撑腰。今日见她,是告诉齐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苏轻媛是哀家的人,谁也动不得。”
崔太监连连点头。
太后又道:“告诉太子,让他稳住。齐王翻不了天。”
崔太监应下,起身欲退。
太后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周延,他做得对。让他放心,有哀家在。”
崔太监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太后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夕阳。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亥时三刻,苏府。
苏慕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封信。一封是周大人的,把今日柳林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封是太子的,让他稳住,不要慌乱;还有一封是太后懿旨的抄件,上面写着“命苏轻媛明日入宫觐见”。
他把那几封信看了又看,然后折好,收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暗。橘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书案周围的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隐没在黑暗中。
那些高大的书架,那些堆满典籍的木格,那些挂在墙上的字画,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气息。那气息里有兰花的幽香,有青草的清苦,还有雨后泥土特有的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望向院中。
月光很好。是那种清亮亮的、水银似的月光,从天上一泻而下,把整座庭院都照得通透。
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清清楚楚。树下那几盆兰花,是太后赐的那几盆,此刻正静静地开着,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月色,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齐王手里有轻媛的信。
那些信,虽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但若被拿到朝堂上,被人添油加醋地一说,也能掀起不小的风浪。
可齐王没有直接递上去,而是拿去威胁周大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自己也知道,那些信当不了证据。他想要的,不是扳倒轻媛,而是让周大人倒向他。
这一步,比弹劾更阴险。
因为周大人不倒,他就永远动不了轻媛。
可周大人要是真被他拉拢过去……
他不敢往下想。
“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见是苏轻媛。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常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站在门口。烛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轻媛?”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苏轻媛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那片月色。
“睡不着。”她说。
苏慕看着她。烛光只能照到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黑暗中。可他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明亮,依旧沉静。
“今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
苏慕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轻媛,你怕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兰花,望着那片如水般的月光。
良久,她才开口:
“爹,女儿在边地的时候,见过一件事。”
苏慕看着她。
她继续道:“有一次进山采药,遇到一个牧民。他的羊被狼咬伤了,伤得很重,肚子被撕开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他抱着那只羊,跪在那里,用他那双粗糙的手,一点一点把肠子塞回去,又用羊毛搓成的线,一针一针把伤口缝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平常的故事。
“女儿问他,这只羊能活吗?他说,不知道。可他要试一试。因为那只羊,是他家唯一的羊。要是死了,他家今年冬天就过不去。”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父亲:
“后来那只羊活了。女儿给它上了药,缝了针,养了半个月,它就能站起来吃草了。那个牧民高兴得跪在地上,对着阴山的方向磕头,说山神保佑。”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爹,女儿在边地这半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那些人的日子,比我们难一百倍,一千倍。可他们从来不问‘怕不怕’,只是埋头活着,埋头做事,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做一点是一点。”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苏慕心里一颤:
“女儿做的事,跟那个牧民做的事,没什么两样。女儿治过的伤兵,教过的学生,采过的草药,编过的书,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他们活着,他们学会了,他们用上了,那些都是真的。齐王想动女儿,让他动好了。女儿问心无愧。”
苏慕听完,久久无言。
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间觉得,自己那些担忧,那些焦虑,那些夜里辗转难眠的煎熬,在这个孩子面前,都显得有点多余。
她长大了。
...长大了,长大了好啊。
“好。”他轻声道,“好。”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只手有些凉,却很稳。
“轻媛,”他说,“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爹都会站在你身后。”
苏轻媛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比半年前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血丝却依旧温暖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爹,”她轻声道,“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苏慕摇了摇头,笑了。
“傻孩子,”他说,“说什么傻话。”
窗外,月色依旧。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父女俩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月色,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