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钱甫心中一凛。
“递上去?”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丝寒意,“然后呢?让父皇再查一遍?让太子再驳一遍?让宋国公再骂一遍?”
钱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齐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洒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修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那些信,当不了证据。递上去,不过是自取其辱。本王要的,从来不是那些信。”
陈文华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要的是……”
齐王转过身,看着他们,目光幽深如井:
“本王要的,是周延倒向本王。他不倒,苏轻媛就动不了。苏轻媛动不了,太子就多了一条臂膀。太子多一条臂膀,本王就少一分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既然他不肯倒,那就让他……”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很简单,却让三个人都变了脸色。
钱甫咽了口唾沫:“王爷,您是想……”
齐王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怕了?”
钱甫连忙摇头:“下官不怕。只是……周延是三品大员,太医署的老臣,动了他,会不会……”
齐王笑了笑:
“谁说本王要动他?本王只是让他……少管闲事。”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战国策》,又翻开。
“你们下去吧。按本王说的做。”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应诺,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齐王一人。
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期待,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周延,”他喃喃道,“你既然不肯站过来,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可他眼中,却是一片阴冷。
酉时三刻,太医署。
周大人正在清正轩里,和苏轻媛商议《阴山药草图说》的校订事宜。书案上摊着厚厚一叠稿纸,两人一边翻看,一边讨论。
“这一条,‘防风,生阴山阳坡,春采者为佳’,后面是不是该加一句‘秋采者亦可,然药性稍逊’?”周大人指着其中一页问。
苏轻媛点了点头:“周大人说得是。臣回去就加上。”
周大人又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看着她腕上那只玉镯。
“这是……”
苏轻媛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太后今日赐的。”
周大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太后……很看重你。”
苏轻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大人沉默片刻,缓缓道:
“轻媛,你要记住,太后的看重,是护身符,也是靶子。有人会因此不敢动你,也有人会因此更想动你。”
苏轻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坦然:
“臣明白。”
周大人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了。
她什么都明白。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署吏满脸惊慌地冲进来:
“周大人,不好了!清正轩……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
周大人腾地站起身:“那丛野菊怎么了?”
署吏结结巴巴地道:“被人……被人挖了!连根挖起,扔在地上!”
周大人面色骤变,快步冲出清正轩。
苏轻媛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清正轩的窗下,只见那丛种了十二年的野菊,被人连根挖起,胡乱扔在地上。那些刚刚绽放的花朵,被踩得七零八落,淡黄色的花瓣散落在泥土里,一片狼藉。那些深绿色的叶子,蔫头耷脑地耷拉着,有的已经被踩烂,渗出绿色的汁液。
周大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狼藉,面色铁青。
苏轻媛蹲下身,轻轻拈起一片被踩烂的花瓣。那花瓣薄薄的,软软的,在她指尖碎裂,化成齑粉。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蹲着,看着那片狼藉,看了很久。
周大人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破坏。
这是警告。
有人在告诉他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本王眼皮底下。你们的那些花,本王想挖就挖。你们的人,本王想动就动。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渐渐暗淡的天空。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苏轻媛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二岁,站在清正轩门口,望着窗下那片空地,说:“这里要是种点什么,该多好。”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那些花,陪了她十年。
如今,没了。
他走到苏轻媛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轻媛……”
苏轻媛站起身,回过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周大人,”她轻声道,“花没了,可以再种。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周大人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的根,不在这丛花里。
她的根,在她救过的人那里,在她教过的学生那里,在她编的那本书里,在她做过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里。
那些,谁也挖不走。
“好。”他轻声道,“好孩子。”
他转过身,对那署吏道:
“去查。看是谁干的。”
署吏应声去了。
周大人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狼藉,望着那些被踩烂的花朵,望着那些散落在泥土里的花瓣,久久没有动。
苏轻媛也站着,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片狼藉。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人身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那一幕,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