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是如清的,今早刚到的。信上说,他已经过了徐州,再有半个月就能到京。
一封是周大人的,提醒他最近要小心,齐王那边动作频繁。
一封是太子的,让他在朝堂上稳住,不要轻举妄动。
他把那几封信看了又看,然后折好,收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暗。橘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书案周围的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隐没在黑暗中。
那些高大的书架,那些堆满典籍的木格,那些挂在墙上的字画,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窗外那片夜色,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如清要回来了。
儿子回来了,一家人终于团圆。可是,他一回来,就会成为那些人的靶子。
齐王在盯着他,钱甫在盯着他,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在盯着他。
他想起女儿说过的话:“哥哥回来,就好了。”
可他知道,哥哥回来,不是“就好了”,而是“更难了”。
因为从此以后,他们要一起扛。
“爹。”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
他回头,见苏轻媛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常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面容平静,眼神清澈。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轻媛,”他道,“怎么还没睡?”
苏轻媛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那片夜色。
“睡不着。”她道,“热。”
苏慕轻轻笑了笑:“是热,也是有心事。”
苏轻媛没有否认。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在黑暗中静静立着的兰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道:
“爹,哥哥回来,那些人会不会对他动手?”
苏慕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会。”
苏轻媛转过头,看着他。
苏慕继续道:“你哥这五年,在外面结交了很多人。江南的名士,蜀中的隐者,两广的商人……这些人脉,是你哥的资本,也是那些人的眼中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齐王不会放过他。”
苏轻媛听完,久久无言。
她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在黑暗中静静绽放的兰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愤怒。
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
她做的事,是救人。哥哥做的事,是求学。他们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的事。
可那些人,就是要对付他们。
“轻媛,”父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怕吗?”
她摇了摇头。
“不怕。”她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女儿不怕。女儿只是……不明白。”
苏慕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轻媛,”他轻声道,“有些事,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知道,你做的是对的,就够了。”
苏轻媛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血丝却依旧温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了。”
父女俩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夜色。
很久,很久。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在夜色中疾驰。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正是苏如清。
他已经连续赶了五天的路,人困马乏,却不敢停下。因为他知道,京城里,有人在等他。
父亲,母亲,妹妹。
还有太子。
他想起五年前离京时的情景。那时他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跪在父亲面前,说要外出游学。父亲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母亲哭着送他到城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放。妹妹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哭。他蹲下身,拍拍妹妹的头,说:“轻媛乖,哥哥出去学本事,回来教你。”
妹妹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然后策马远去。
那一别,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走遍了半个天下。江南的烟雨,蜀中的险峻,两广的湿热,湖广的辽阔……他见过太多风景,结识了太多人,学到了太多东西。
可每到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京城,想起那个小小的院落,想起那株老槐树,想起父亲母亲,想起那个爱哭的妹妹。
如今,他终于要回去了。
他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色。
前方,是京城的方向。
还有半个月的路程。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继续前行。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六月二十一,寅时三刻。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那白色很淡,很薄,像是蒙了一层轻纱,透着一股子清冷。没有霞光,没有朝云,只有那层越来越亮却始终亮不透的白。
太医署的院子里,一片寂静。那些花木在晨曦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的点缀。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静静地立着,花瓣上挂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
苏轻媛已经起身了。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阴山药草图说》的初稿。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校订着那些文字,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翻翻别的书对照一下。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心力。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那层鱼肚白慢慢变淡,慢慢融进天空的蓝色里。有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喧闹,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丛野菊在晨光中静静立着,那些淡黄色的花瓣上,露珠闪闪发光。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校订那些文字。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她道。
门开了,是周大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轻媛,你一夜没睡?”
苏轻媛摇了摇头:“睡了一会儿。”
周大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案上那厚厚一叠稿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别太累了,”他道,“你哥快回来了,到时候让他帮你。”
苏轻媛抬起头,看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周大人,”她道,“您说,哥哥回来,会是什么样子?”
周大人想了想,道:
“老臣也不知道。但老臣知道,他是你哥,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是你哥。”
苏轻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望向窗外那丛野菊,望着那些在晨光中静静绽放的花朵。
快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