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九,申时三刻。
城外十里长亭。
这是一座极寻常的长亭,青砖灰瓦,四角微微上翘,檐下悬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书“迎送”二字,笔力苍劲,却不知是哪朝哪代所书。亭子不大,不过两三丈见方,四面通透,只有几根朱漆斑驳的木柱支撑着亭顶。亭中有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桌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长亭外,是一条官道。官道两旁种满了槐树,此时正值花期,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下来,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弯了腰。那香气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飘得满路都是。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在花丛中钻进钻出,忙得不亦乐乎。
官道尽头,是连绵的远山。山色青青,层层叠叠,隐在薄薄的暮霭中,像一幅泼墨的画。
苏轻媛站在长亭外,望着官道尽头。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金黄变成橙红,久到槐花的香气被晚风吹散又聚拢,久到蜜蜂们嗡嗡地飞回巢中。
今日,哥哥要回来了。
消息是昨夜传来的——苏如清的车队已过灞桥,今日申时可抵长亭。
她一早便向周大人告了假,换了身素净的衣裙,独自来到这里等着。
父亲和母亲本也要来,被她劝住了。她说,哥哥一路辛苦,回来先让他歇歇,明日再见不迟。可她自己,却怎么也坐不住,早早地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急。
也许是五年太久了。
也许是这五年里,她太想有个人能说说话了。
也许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在这里等着。亲眼看着那个人,从官道尽头走来,走到她面前。
风吹过,带来槐花的香气,也带来官道上的烟尘。她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那条灰白的路,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槐花,望着那些越来越长的影子。
夕阳西斜,将整座长亭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那橙红铺在地上,铺在石桌上,铺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酉时初刻,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在夕阳的逆光中若隐若现。渐渐地,黑点变大,变成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骑青骢马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还有几个随从。
苏轻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那刺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能继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清他的轮廓了——清瘦的,挺拔的,坐在马上的姿势稳得像一座山。
她能看清他的面容了——清俊的,沉静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却又比五年前多了几分沧桑,几分坚毅。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苏如清勒住马,停在距离她三丈远的地方。
他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长亭外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面容清瘦,眼神沉静。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是他的妹妹。
五年前,她十五岁,站在城门口送他,哭得稀里哗啦,怎么哄都哄不好。
如今,她二十二岁,站在这里等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五年,她长大了。
不只是年纪,是整个人。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
兄妹俩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槐花飘落,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
良久,苏如清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温和:
“轻媛。”
只这两个字。
苏轻媛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她忍了很久,从知道他要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忍。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要让哥哥看见自己最坚强的一面。
可当这两个字入耳,那些忍了五年的东西,忽然就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苏如清看着她哭,没有劝,没有哄。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傻丫头,”他轻声道,“哭什么?哥哥回来了。”
苏轻媛拼命点头,却哭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欢喜,也许是这五年积攒的太多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苏如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哭。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槐花的香气在晚风中飘散,混着官道上的烟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离别的味道。
可此刻,不是离别。
是重逢。
戌时三刻,苏府。
接风宴早已散去。苏夫人拉着儿子的手哭了半日,苏慕也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那些如清小时候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炖鸡、桂花糕——摆了满满一桌,他每样都尝了,说“还是家里的味道”。
此刻,兄妹俩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盏杯。
夜已经很深了。暑气终于退去,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树下的兰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晚开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夜色中。
月亮很好。是那种清亮亮的、水银似的月光,从天上倾泻下来,将整座庭院照得通透。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像一幅水墨画。
苏轻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哥,”她道,“你这五年,都去了哪些地方?”
苏如清望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澈的眼睛,轻轻笑了。
“很多地方。”他道,“江南、蜀中、两广、湖广……每到一个地方,就待上几个月,拜访当地的名士,看看那里的山水,尝尝那里的吃食。”
苏轻媛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好玩吗?”
苏如清想了想,道:
“好玩。也不好玩。”
苏轻媛看着他。
他继续道:“好玩的是,能见到很多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不一样的活法。不好玩的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
“想家。”
苏轻媛低下头,没有说话。
苏如清看着她,看着这个五年未见的妹妹,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轻媛,”他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苏轻媛抬起头,看着他。
苏如清道:“你在边地做的事,救过的人,编的那本书……我都知道。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
苏轻媛摇了摇头:“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苏如清看着她,目光深邃:
“该做的事,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可你知道吗,你做的事,让有些人睡不着觉。”
苏轻媛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