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立秋前四日。
这一日的天色从清晨起便不对劲。卯时本该天光大亮,东边天际却只透出一线灰蒙蒙的、病恹恹的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那白色漫不开,化不掉,就那么僵僵地横在天边,与头顶乌沉沉的云层对峙着。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太和殿的鸱吻,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没有风。
太医署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叶子纹丝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那丛蔷薇的枝条垂得比往日更低,花朵也蔫蔫的,粉白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墙角那几丛杂草倒是精神,绿得发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在等着什么。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开得正盛。三十几朵淡黄色的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那些水珠不是露水,是空气中快要溢出来的湿气凝成的。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
她今日没有去衙署,告了假在家。周大人遣人来说,让她歇几日,不必日日点卯。她知道,这是周大人在照顾她——哥哥刚回来,一家人总要聚聚。
可真正的原因,她心里清楚。
那日在东宫,太子与哥哥谈了近一个时辰。谈了什么,哥哥没说,她也没问。但她知道,从那天起,哥哥就成了东宫的人。
成了那些人新的靶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推开窗。
一股闷热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木的湿气。
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沉闷而压抑,像是巨兽的低吼。
要下雨了。
而且是一场大雨。
她轻轻地关上房门,然后迈着轻盈的步伐向外走去。
她穿过曲折蜿蜒的回廊,小心翼翼地绕过宽敞明亮的正堂,最终走出了太医署巍峨庄严的大门。
此时,原本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路上的行人们都行色匆匆,仿佛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们一般。
争先恐后地往家的方向奔去,想要赶在倾盆大雨降临之前回到温暖舒适的家中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路边那个卖凉茶的老汉已经开始收拾摊位了,他动作娴熟而迅速地将一只只精致的小碗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再轻轻放入扁担两端的箩筐之中。
与此同时,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也在加紧赶路,他肩膀上的担子随着他急促的脚步不停摇晃,不时发出“吱呀”“嘎吱”的声音,似乎随时都会散架似的。
她没有过多停留,继续沿着狭窄幽深的街巷向东行进。
走过两个街口后,她又转过一道弯,钻进一条狭长幽暗的小巷子。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竟是苏府的后门所在之处!只见那扇略显古朴陈旧的朱红色大门半开半掩着,仿佛在默默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伸手推开那扇门,踏入院中。整个院子异常安静,甚至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抬头望去,可以看到院中的那棵古老苍劲的大槐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茂密的枝叶无力地下垂着,宛如被一股无形的重压击倒在地;
而树下摆放着的那几盆娇艳欲滴的兰花,正是当初太后赏赐给苏家的珍品,但此刻这些美丽动人的花朵却紧紧闭合着花瓣,好像它们早已洞悉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样。
就连平时总是喜欢叽叽喳喳唱歌的那只可爱的画眉鸟,此刻也一声不吭,只是蜷缩在小小的笼子里,将头深埋进自己柔软的羽毛中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父亲和哥哥。
“……太子怎么说?”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
“太子让儿子先熟悉朝中情形,不急着入仕。”哥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说,让儿子多看,多听,少说。”
父亲沉默了片刻,道:“太子想得周到。你现在入仕,太扎眼了。那些人正盯着你呢。”
“儿子知道。”哥哥道,“儿子不急。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苏轻媛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
父亲和哥哥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封信。见她进来,父亲脸上露出笑容,哥哥也站起身,迎了过来。
“轻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父亲问。
她道:“周大人让女儿歇几日。”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哥哥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忧,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照亮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开,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暴雨倾盆而下。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到次日清晨,雨势才渐渐收住。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乌云低垂,像是随时会再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腥味,混着花木被雨水打落后的残香,说不出的复杂。
太医署的院子里,一片狼藉。那几株老梅的枝条被雨水打折了不少,落了一地的叶子和断枝。
蔷薇的花朵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散落在泥水里,混着被冲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墙角那几丛杂草倒是挺了过来,经过雨水的冲刷,绿得发亮,精神抖擞地昂着头。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却开得更加茂盛了。
那些淡黄色的花朵经过暴雨的洗礼,不仅没有凋零,反而更加精神。
花瓣上还挂着雨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在阴沉的天色下闪闪发光。
又有几个花苞悄悄地张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像是刚睡醒的婴孩。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
她今早天刚亮就来了。昨夜那场雨太大,她担心窗子没关好,会淋湿屋里的书稿。幸好,一切都好好的。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那本《阴山药草图说》的初稿。她已经校订了三遍,还有几处需要修改。她拿起笔,蘸了蘸墨,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她道。
门开了,是秦婉容。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
“大人,您又这么早。”她走进来,把茶和点心放在案上,“早饭还没吃吧?先吃点东西。”
苏轻媛放下笔,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婉容,”她忽然道,“你说,那些人为什么非要对付我们家?”
秦婉容一怔,随即道:“大人,您说什么?”
苏轻媛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哥刚回来,才几天。他没得罪过任何人,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的事。可那些人……已经开始盯着他了。”
秦婉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大人,奴婢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奴婢只知道,您和大少爷都是好人。好人做事,总会有人看不惯。可看不惯归看不惯,他们挡不住您。”
苏轻媛看着她,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轻轻笑了。
“婉容,”她道,“谢谢你。”
秦婉容摇了摇头:“大人,您别谢奴婢。奴婢只是说了实话。”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大人,奴婢听说,昨儿个夜里,齐王府那边有动静。”
苏轻媛心中一动:“什么动静?”
秦婉容道:“具体的不清楚。只听说是半夜有人进出,马车来来往往,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