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一日天还没亮,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便已站满了人。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将宫阙的轮廓勾勒成朦胧的剪影。
宫灯还在燃着,橘黄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在清冷的空气中升腾、消散,如同无数无声的叹息。
今日是中元节,按例要祭祖,可祭祖之前,还有一场早朝。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早朝,不会平静。
苏慕站在文官队列中,面色平静如水,可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紧张过了——上一次这样紧张,还是二十年前,第一次上朝的时候。
他抬起头,望向太和殿的方向。殿门紧闭着,两扇朱漆大门上镶嵌着九排九列铜钉,在宫灯的光晕下泛着幽冷的光。门后的黑暗中,仿佛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人心里发毛。
他的目光越过殿门,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皇帝寝宫的方向。
皇帝知道今日会有人弹劾吗?知道弹劾的是谁吗?知道弹劾的背后,藏着什么吗?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这朝堂上,没有什么能瞒过他。
可他知道的,是他从密报里看到的,还是他从别处听到的?他相信的,是那些御史呈上来的“证据”,还是……
苏慕不敢想下去。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金砖。金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上面,看不清表情。
辰时正,太和殿的钟鼓齐鸣。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
殿内灯火通明,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柱上的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龙爪张开,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殿内铺着金砖,墨黑中泛着幽光,人立其上,倒影清晰可见。
百官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各就各位。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袍窸窣的声响,和偶尔响起的低低咳嗽声。
辰时正,皇帝驾到。
明黄色的御辇从殿后缓缓而出,在丹陛之前停下。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下车,一步一步走上丹陛。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冕冠上的玉串在眼前微微晃动,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可那端坐的姿态,那无形的威压,已足以让满殿肃然。
“皇上驾到——百官跪拜——”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礼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那声音整齐划一,却各有各的滋味——有人虔诚,有人敬畏,有人例行公事,也有人心中另有所想。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百官起身,各归各位。
殿中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众卿,”他开口,“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一人出列。
是钱甫。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獬豸,手持象牙笏板,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可仔细看去,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陛下,臣有本奏。”他的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讲。”
钱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御前。他的动作有些急切,奏章差点从手中滑落,被他慌忙接住。那一瞬间,他的脸涨得通红。
皇帝接过奏章,展开细看。他的面色不变,可那握着奏章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钱甫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臣弹劾苏如清——在外游学五年,结交匪类,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那哗然声如同潮水涌起,嗡嗡地蔓延开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也有人面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
苏慕站在文官队列中,面色不变,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
钱甫继续道:“苏如清在江南,结交顾清远、张廷玉等人。顾清远曾因议论朝政被先帝训斥,张廷玉更是与逆王余党有旧。在蜀中,他拜访李固、王通。李固曾着书诽谤朝廷,王通更是隐居深山,不肯出仕,其心可诛。在两广,他与海商往来密切。那些海商,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这是臣搜集的证据。苏如清与这些人的往来书信、会面记录、以及他在各处留下的诗文。字字句句,都可查证。”
内侍接过,转呈御前。
皇帝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翻看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后来,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看。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此深,如此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又一人出列。是陈文华。
他走到殿中央,与钱甫并肩而立,朗声道:
“陛下,臣附议。臣亦有本奏。”
他也呈上一份奏章。
紧接着,第三人出列,第四人出列,第五人出列……
一连七人,鱼贯而出,在丹陛之下站成一排。他们手中都捧着奏章,齐刷刷地呈上。
七人同奏,声势浩大。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弹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攻。
而这场围攻的目标,不只是苏如清。
是苏家,是太子,是那些站在太子身后的人。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七个人,看着那些奏章。
阳光从殿顶的藻井透入,被层层斗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
“七人同奏,倒是热闹。”
他的目光扫过那七个人,最后落在钱甫身上。
“钱卿,你方才说,苏如清结交匪类。可有实证?”
钱甫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陛下,这是苏如清写给顾清远的信。信中写道——‘天下之事,非一二人在朝堂上能定。我等虽在野,亦当为天下计。’”
他念完,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这‘为天下计’四字,是什么意思?一个在野的书生,要为天下计,他要计什么?”
殿中又是一阵哗然。
皇帝接过那封信,展开细看。信确实是苏如清的笔迹,那字迹端正中带着几分飘逸,与苏慕案头那些家书上的字如出一辙。
信的内容也很寻常,不过是些读书心得、山水见闻。可那“为天下计”四个字,单独拎出来,确实有些刺眼。
皇帝看了一会儿,将信放在案上。
他看向陈文华:
“陈卿,你又有何说?”
陈文华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
“陛下,这是苏如清在蜀中写的一首诗。诗中写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他念完,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陛下,‘侧身西望’,望的是哪里?是京城,是朝廷,是陛下。他为何要‘长咨嗟’?是对朝廷不满,还是对陛下不满?”
殿中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