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过那本册子,翻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七个人,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太子。
“太子,”他道,“你怎么看?”
陆锦川出列。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到殿中央,在七人面前站定,转过身,面对着他们。阳光从他身后射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父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儿臣有几句话,想问问钱御史。”
皇帝颔首。
陆锦川转向钱甫,目光如炬:
“钱御史,你方才说,苏如清写给顾清远的信中有‘为天下计’四字。可你为何不把整封信念完?”
钱甫面色微变。
陆锦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朗声念道:
“‘天下之事,非一二人在朝堂上能定。我等虽在野,亦当为天下计——为天下计者,当各尽其能,各守其分。读书者潜心学问,耕田者勤于稼穑,经商者诚信交易,为官者清正廉洁。人人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则天下自安。’”
他念完,看着钱甫:
“钱御史,‘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这八个字,你怎么不念?”
钱甫面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陆锦川又转向陈文华:
“陈御史,你方才说,苏如清那首诗里有‘侧身西望长咨嗟’。可你为何不把整首诗念完?”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朗声念道: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愿借天风吹得远,家家门前种桑麻。’”
他念完,看着陈文华:
“陈御史,‘愿借天风吹得远,家家门前种桑麻’——他是在感叹蜀道艰难,希望家家户户都能安居乐业。这是忧国忧民,不是‘对朝廷不满’。”
陈文华面色如土。
陆锦川又转向其余五人,一一驳斥。每一句话,都打在要害上,让那五人哑口无言。
最后,他看着钱甫,目光如刀:
“钱御史,你们七人同奏,声势浩大。可拿出来的,全是断章取义、捕风捉影之词。你们到底是想弹劾苏如清,还是另有所图?”
殿中一片死寂。
钱甫跪倒在地,额头触着金砖,浑身发抖:
“臣……臣只是据实禀报……”
“据实禀报?”陆锦川冷笑一声,“你据的什么实?断章取义之实?还是捕风捉影之实?”
钱甫说不出话来。
皇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那七个跪倒在地的人,最后落在殿外某个方向。
那里,是齐王站立的位置。
齐王面色如常,温润如玉。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殿中的气氛安静了许久。
皇帝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钱甫、陈文华等七人,妄奏失察,各降两级,罚俸半年,留任观后效。”
七人叩首谢恩,面如死灰。
皇帝又看向群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齐王身上。
“皇儿。”
齐王出列,躬身道:“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齐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父皇,儿臣以为,钱御史等人虽有过激之处,但其心可鉴。他们也是为国事担忧。苏如清在外五年,结交之人良莠不齐,确实容易引人猜疑。儿臣以为,不如让他入朝为官,放在眼皮底下,反而更放心。”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在为苏如清说话,实则在逼太子表态。
皇帝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他看向太子:
“太子,你以为呢?”
陆锦川道:“父皇,儿臣以为,苏如清在外五年,见识广博,才华出众,正是朝廷需要的人才。儿臣愿保举他为东宫洗马。”
东宫洗马,从五品。不高不低,正好可以放在身边。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准。”
他站起身,内侍上前搀扶。
“退朝。”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在御辇上坐定,目光最后扫过群臣。那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在齐王身上停了一瞬,在苏慕身上也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御辇缓缓离去。
午时三刻,乾清宫。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崔太监跪在榻前,将今日朝上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他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皇帝一直闭着眼睛,听到最后,才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什么都看得见。
“太子今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做得不错。”
崔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道:
“齐王……也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洒在他身上。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天空,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苏如清……苏家……”
好一个苏家,让朕的两位儿子竞相争斗...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独而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