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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这一次,我寸步不让(1/2)

七月十六,朝会后的第一日。

天还没亮透,长安城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那雾气不浓,不重,不像是冬日里那种化不开的浓雾,而像是谁用最细的筛子筛下来的面粉,极轻极薄地铺了一层,将街巷、屋舍、宫墙都裹在里面。

远处的太和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飞檐翘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仙山楼阁,又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宫道两侧的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不是整片都黄,只是叶尖上那么一小块,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露水从叶尖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太医署的院子里,露水很重。

那几株老梅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是谁在上面镶了无数碎钻。

叶子被压得微微下垂,边缘处已经开始卷曲,有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蔷薇的花瓣上也是,粉白的花瓣边缘凝着一圈细细的水珠,像是镶了一层碎钻,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有几朵开得早的,已经被露水打透了,花瓣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理。

墙角那几丛杂草更是湿透了。它们长得太高了,几乎要没过膝盖,叶子宽大肥厚,绿得发黑。

每一片叶子上都积着一小洼水,晃晃悠悠的,风一吹就洒出来,落在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开得正是最好的时候。

几十朵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集会。那些花朵有大有小,有早有晚,最早开的那几朵,花瓣已经有些发白,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可更多的花正是最好的时候,花瓣层层叠叠,嫩黄的颜色从花心向外晕染,越往外越淡,到边缘几乎成了白色。

露水凝在花瓣上,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像是刚哭过的眼睛。那香气被露水浸润过,更加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闻久了反而让人心里安定。

有蜜蜂嗡嗡地飞来,在花丛中钻进钻出,翅膀上沾了水,飞得有些吃力,却不肯离去。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金黄,久到露珠一颗颗从花瓣上滑落,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久到院中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喧闹,从这根枝头跳到那根枝头,扑棱棱地扇着翅膀。

她在想昨日朝上的事。

七人同奏,弹劾哥哥。太子当朝驳斥,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又给了哥哥一个东宫洗马的官职。

表面上看,是赢了。

可她知道,这赢,只是暂时的。就像这晨光,看着亮,可雾气一散,太阳一晒,就什么都没了。齐王不会善罢甘休,钱甫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更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只是在等。等下一个机会,等下一个破绽,等下一次出手。就像猎人等着猎物走进陷阱,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因为他们知道,猎物总会饿,总会渴,总会在某一天,走到那个早就挖好的坑里去。

哥哥昨日回来得很晚。

她躺在床上,没有睡。她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听见他走过回廊的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见他关上书房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接着是灯盏被点亮时火石摩擦的脆响。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想去问他。想问他在朝上怕不怕,想问太子跟他说了什么,想问那些人还会不会再动手。可她问了又怎样?他不会说。他只会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肩膀,说“放心”。

可她不放心。

她从来没有这么不放心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寂静的房间里很快就散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叫声。

很久很久,才睡着。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事。她知道想也没有用,可就是忍不住。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阴山药草图说》的最后一页稿纸。那纸是边地常见的那种糙纸,颜色微黄,质地略硬,与京城用的宣纸完全不同。

纸的边缘有些毛了,是她翻了太多次的缘故。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贴着纸条,纸条上是修改的痕迹。

她已经校订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看了又看,每一句话都斟酌了又斟酌。有些地方改了又改,改到最后,又改回了最初的样子。她也不知道哪个更好,只是觉得还不够,还差一点,还能更好。

昨日周大人遣人来说,月底之前交稿即可。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够她把每一个字再想一遍。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墨是新研的,浓淡刚好,在砚台里泛着幽幽的光。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稳,像是秋夜的雨,细细密密地落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稿纸上,落在她手上,暖暖的。那光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飘飘忽忽的,像是活的一样。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午时三刻,东宫澄心斋。

阳光从殿顶的藻井透入,被层层斗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金砖上,洒在檀木椅上,洒在书案上。那些光斑随着日影缓慢移动,一寸一寸,像是无声的脚步,又像是谁在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丈量。

苏如清站在殿外,等着召见。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久到他自己的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慢慢缩短。他的官袍是新的,昨日才领的,从五品,深青色,补子上绣着鹭鸶。布料有些硬,领口那里磨着脖子,不太舒服。他忍住了,没有去扯。

殿门紧闭着。两扇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铜钉,九排九列,每一颗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站在门前,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崭新官袍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门里,是太子。

那个五年前送他出城的人,那个说“等你回来,这天下有你的位置”的人,那个他一直想见又不敢见的人。昨日朝上,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后面,远远地看着太子驳斥钱甫。太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砖,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他们才十几岁,在国子监读书。太子比他小一岁,却比他沉稳得多。每次他冲动想做什么,太子总是拦着他,说“如清,三思”。

每次他遇到难题想不通,太子总是陪着他,一遍一遍地分析,直到他想明白。那时候他以为,太子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沉稳、睿智、不怒自威。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的。太子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也会急,也会怒,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只是他学会了藏。

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在那些奏章后面,藏在那些朝服里面,藏在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后面。

五年了。

他变了多少?太子变了多少?

他还记得当初那个少年吗?

“苏大人。”门开了,一个内侍走出来,低声道,“殿下请您进去。”

苏如清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入殿内。

殿内光线柔和,幽幽地焚着香。那香气清冽而幽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埋了很久的陈年旧香。他看不清香炉在哪里,只觉得那香气无处不在,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让人心神宁静。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发束玉簪,面容沉静,目光深邃。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墨迹未干,显然刚刚还在批阅。

正是太子。

苏如清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冰凉而坚硬,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臣苏如清,叩见殿下。”

陆锦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年未见的人。他瘦了,也比五年前更沉稳了。眉宇间那股少年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过的沉静。

那沉静和他自己的不一样。他的沉静是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苏如清的沉静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老树的根,扎得很深,很深。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苏如清面前,伸出手,将他扶起。

“如清,”他道,声音有些哑,“从今日起,你就是孤的人了。”

苏如清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时的沙沙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陆锦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光。

“坐。”他道。

苏如清依言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坐上去硬邦邦的,他不敢靠背,只坐了三分之一。

陆锦川走回书案后,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苏如清接过,展开细看。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软,墨色乌黑,字迹工整。可那上面的内容,却让人心里发寒。

是一份关于九边军饷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三年来九边各镇的军饷发放情况——哪个镇按时发了,哪个镇拖欠了,拖欠了多少,朝廷拨了多少,实际到了多少。数字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是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太子。那些数字还在他眼前晃,一列一列,一行一行,怎么都赶不走。

“殿下,这是……”

陆锦川道:“兵部送来的。暗卫也查了一份。两相对照,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还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压下去的什么东西,此刻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有些镇,朝廷拨了银子,可到了将士手里,少了三成。有些镇,朝廷拨了粮食,可到了仓库里,变成了陈年旧粮,发霉的,生虫的,连猪都不吃。还有些镇,朝廷拨了药材,可到了军医手里,变成了……”

他没有说下去。

苏如清替他说完:“变成了银子。”

陆锦川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心上。

“有人在中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陆锦川看着他,目光如炬。那目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你觉得,是谁?”

苏如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太子在问什么,也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他想了想,斟酌着每一个字,像是走在悬崖边上,每一脚都要踩实。

“殿下,臣刚入朝,对这些事还不熟悉。不敢妄言。”

陆锦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如清,你比孤想象的,更谨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棵挺拔的树。

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天空,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苏如清耳中:

“如清,孤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这件事,查清楚。”

苏如清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深深一揖。他的袍角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臣遵旨。”

窗外,阳光正好。

一只麻雀从竹叶间飞起,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酉时三刻,城东某处茶楼。

还是那条窄巷,还是那家不起眼的茶楼。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长着几蓬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墙壁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像是永远干不了。

茶楼的门面很小,两扇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墙几乎分不清。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出最后一个字是个“茶”字。

苏如清推门进去。

一楼的大堂里只有几张桌子,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老人,低着头喝茶,谁也不说话。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苏如清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是他每次来的地方。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得很低,坐在椅子上就能看见外面的巷子。

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茉莉,叶子黄了大半,只有一两朵小小的白花还开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坐下,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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