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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这一次,我寸步不让(2/2)

窗外,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那些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天光云影。

洒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那些瓦片层层叠叠,像是鱼鳞,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洒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轮廓上,那墙太高了,太高了,高得让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横在天边的一道伤疤。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今晚去哪里过夜。

它们不知道这巷子里坐着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个人等的是什么。它们只是叫着,跳着,然后一齐飞走,消失在暮色中。

吱呀一声,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小伙计,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普通,普通到你在街上遇见他一百次,也不会记住他的脸。他走进来,在苏如清对面坐下,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如清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是通兑的,五百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把银票推到桌子中间,用食指轻轻按住,推过去。

那中年人看了一眼银票,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银票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苏如清看见了。

苏如清道:“我要查一件事。”

中年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苏如清脸上。

苏如清继续道:“九边的军饷、军粮、军需,近三年的账目,每一笔,都要。”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重,重得像窗外的暮色。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东西,不好弄。”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苏如清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

中年人又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张银票,揣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了一百遍。

“一个月。”他道。

苏如清摇了摇头:“三个月。”

中年人看着他,有些意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钉子一样的光。

苏如清道:“我不要急的,要准的。三个月,慢慢查,查清楚,查仔细。人名,地名,数字,都要对得上。一个都不能错。”

中年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道歉,也没有道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苏如清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夕阳。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着,不肯熄灭。

他端起那盏凉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苦涩,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尖上蛰了一下。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领口那里还是磨着脖子,他忍住了,没有去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很窄,很陡,每一级都踩得吱呀作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一楼时,那个掌柜还在打瞌睡,头歪在柜台上,嘴角流出一丝口水。

他没有叫醒他,推门而出。

巷子里已经暗了。两边的封火墙高高地立着,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缝。那缝里还有一点光,很淡,很薄,像是随时会灭的烛火。

他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窄巷已经隐没在暮色中,看不清了。只有那家茶楼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转过身,往苏府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长,随着他的脚步,一摇一摇的。

亥时三刻,苏府。

苏如清回来时,院中的灯还亮着。

老槐树下,苏慕独自坐着。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壶是青瓷的,用了很多年,壶身上的釉已经有些剥落,露出成了深褐色。

见他进来,苏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可苏如清看见,父亲的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很深,很密,比五年前多了太多。

“回来了?”苏慕道,声音有些哑。

苏如清点了点头,在父亲对面坐下。石凳很凉,秋夜的凉意透过袍子渗进来,凉飕飕的。

苏慕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凉的,水汽已经散了,只有一层薄薄的茶膜浮在面上。他没有换,因为他知道,父亲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父子俩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院中很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飘忽忽的,在月光下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树下的兰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晚开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夜色中。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

良久,苏慕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今日太子找你,说了什么?”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也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他想了想,斟酌着每一个字。

“太子让儿子查一件事。”

苏慕看着他。月光下,儿子的脸显得格外清俊,可也格外陌生。五年了,他变了太多。

“什么事?”

苏如清道:“九边的军饷、军粮、军需。”

苏慕的手微微一颤。那颤抖很轻微,可苏如清看见了。他看见父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像是忽然没了力气。茶盏里的水漾了出来,洒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印记,没有去擦。

“如清,”他低声道,“你知道这水有多深吗?”

苏如清看着他,目光平静。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老树的根。

“知道。”

苏慕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每一条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每一条都记录着这些年来的担忧和焦虑。他的嘴唇微微颤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这辈子的东西都叹了出来。

“如清,”他道,“你比爹有出息。可爹要告诉你一件事。”

苏如清看着他。

苏慕道:“这朝堂上,有些事,查不得。查出来,就是死路一条。不查,还能活着。”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苏如清心上。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在边地见过的那些将士,那些冻伤的手,那些溃烂的伤口,那些因为缺医少药而死去的人。他们不知道,朝廷拨下来的东西,被人在半路上吃了。他们只是等,等着永远不会来的药材,等着永远不会到的粮食,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救兵。

“爹,儿子知道。”他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查。”

苏慕看着他,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比五年前成熟了许多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固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看着父亲的。父亲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那时他还年轻,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他懂了。

“好。”他轻声道,端起茶盏。茶是凉的,入口苦涩,可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

“如清,”他放下茶盏,看着儿子,“你妹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妹妹的脸,那张清瘦的、沉静的、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妹妹的事,儿子不打算告诉她。她只要安心编她的书,就够了。”

苏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父子俩对坐着,喝着凉茶,听着窗外的虫鸣。

很久,很久。

同一时刻,城东齐王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盏孤烛。烛火幽幽地跳动着,将满室照得半明半暗。

那些高大的书架隐没在黑暗中,只露出一排排模糊的轮廓,像是沉默的守卫。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冷冷地亮着。

齐王坐在书案后,面前站着韩青。烛光从侧面照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像是两个正在角力的鬼魂。

齐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翻着手中的书。那书是《孙子兵法》,已经翻得很旧了,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韩青垂手而立,不敢出声。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良久,齐王才合上书,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拍了拍,那声音很轻,却让韩青心里一紧。

“说吧。”他道,声音温和,像是夜风拂过水面。

韩青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今日太子召见了苏如清。两人在澄心斋待了近一个时辰。”

齐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打拍子。

韩青继续道:“太子给了苏如清一个差事。具体是什么,查不到。澄心斋里的人,嘴很紧。”

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让那笑意显得忽明忽暗。

“查不到?”他道,“查不到就算了。反正,太子给他什么差事,本王也猜得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

那凉意扑在脸上,让他微微一颤,却没有退缩。

他望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望着那些在夜色中静静立着的花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韩青耳中:

“韩青,你说,太子为什么要把苏如清放在身边?”

韩青想了想,道:“为了用他。”

齐王摇了摇头。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不只是用他。是护他。放在身边,就是放在眼皮底下。谁想动他,得先过了太子那一关。”

“可我的好弟弟忘了一件事。”

韩青看着他。

齐王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东西。

“放在身边,也是最容易出事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韩青,目光幽深如井。

“韩青,你盯紧苏如清。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本王都要知道。事无巨细,一样都不能漏。”

韩青应道:“是。”

齐王摆了摆手:“去吧。”

韩青退下。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只剩下齐王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那些星星冷冷地亮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他还小,太后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珩儿,你看,那是北斗七星。不管走多远,看着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可那条路上,站着一个人。

他的弟弟。

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三弟,”他喃喃道,“这一次,我不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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