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枯了,剪掉。不然影响新的花苞。”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兰花。果然,枯叶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它们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长大。
“轻媛,”他忽然道,“你编的那本书,交稿了?”
她点了点头:“交了。周大人说,月底就能刊印。”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清瘦却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从来不问他在做什么,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从来不问他那些文书上写的是什么。她只是等,等他回来,等他吃饭,等他跟她说一句“没事”。
“轻媛,”他道,“你怪不怪哥哥?”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道:“怪哥哥什么都不跟你说,怪哥哥让你担心,怪哥哥……”
她没有让他说完。
“不怪。”她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哥,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你不说,是怕我担心。可你不说,我更担心。”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好。”他道,“以后,哥哥跟你说。”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好。”她道。
兄妹俩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泼墨的画。几只归巢的鸟儿从头顶飞过,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消失在暮色中。
戌时三刻,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烛火幽幽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屏风上绣着江山万里图,他的影子正好落在泰山的位置,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密报是暗卫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苏如清这几日的行踪——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清二楚。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看很久。不是看不清,是在想。
苏如清在查账。查九边的军饷、军粮、军需。那些账目,有些是兵部送的,有些是他自己找来的。他在查,查得很慢,很细,每一个数字都要对上,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要查清楚。
皇帝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烛火微微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他在想,这个年轻人,知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
查军饷,就是查户部。查军粮,就是查兵部。查军需,就是查工部。查到最后,会查到谁头上?
他不知道。可他猜得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崔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崔太监道:“太子殿下在外头候着,说有要事禀报。”
皇帝沉默了片刻,道:“让他进来。”
门开了,陆锦川快步走进,在御案前跪下请安。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张脸,像他,也像他母妃。眉眼像他,嘴唇像他母妃。此刻,那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在忍着不说。
“起来吧。”皇帝道,“什么事?”
陆锦川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儿臣查到的。”
皇帝接过奏章,展开细看。
是九边军饷的账目。不是暗卫送来的那种密报,而是一份详细的、完整的、每一笔都对得上号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哪个镇,哪一年,朝廷拨了多少,实际到了多少,中间被谁截了,截了多少。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慢。他的面色不变,可握着奏章的手,微微收紧。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他不陌生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奏章合上,放在案上。
“太子,”他道,“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谁的人吗?”
陆锦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知道。”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如井:“那你知不知道,查下去,会查到谁头上?”
陆锦川抬起头,直视皇帝。他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知道。”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陆锦川心里一松。
“好,”皇帝道,“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他望着窗外那片月色,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锦川耳中:
“查清楚,查仔细,查到底。不管查到谁头上,都不要怕。”
陆锦川深深一揖:“儿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皇帝忽然叫住他。
“太子。”
陆锦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皇帝背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清清楚楚。
“告诉苏如清,”他道,“让他小心。”
陆锦川心中一震,深深一揖:“儿臣代苏如清,谢父皇。”
他推门而出。
皇帝依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月色。
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独而苍老。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