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三,处暑。
这一日的清晨与往日不同。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便泛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色,那金色极淡极淡,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颜料,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
空气里有了一种新的味道——不是夏日残留的闷热,也不是深秋将至的萧瑟,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
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却又不是那种刺骨的凉,倒像是含了一口山泉水。
太医署的院子里,落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那几株老梅几乎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打哈欠。
蔷薇彻底不开了,只剩下满墙的叶子,那些叶子也不再是夏日里那种咄咄逼人的绿,而是一种温吞的、懒洋洋的绿,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墙角那几丛杂草倒是还绿着,可那种绿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懒得再争。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却正是最好的时候。近百朵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一群穿着黄裙子的小姑娘在赶集。
最早开的那几朵已经完全谢了,花瓣缩成一团,干巴巴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
可更多的花正是最好的时候,花瓣饱满而挺括,每一片都精神抖擞,嫩黄的颜色从花心向外晕染,一层一层,淡得几乎成了白色。
那香气比前些日子更浓了。不是那种甜腻的浓,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一丝苦意的浓。
站在窗前闻一会儿,会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被这香气洗了一遍,干净了不少。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她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身后,久到那盏她倒好了却忘了喝的热茶彻底凉透。
她在想哥哥。
哥哥昨夜里回来得很晚。她其实已经睡下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一千多只,还是醒着。
后来她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听见他走过回廊的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见他推开书房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灯盏被点亮时火石摩擦的脆响。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想出去看看他,想给他倒杯热茶,想问他吃了没有。
可她没动。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见他那个样子——疲惫的,沉默的,眉头紧锁的。
她只是躺着,听着隔壁书房里偶尔传来的翻纸声、咳嗽声、椅子挪动的声响。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隔很久才响一次,有时连着响好几声。
她听着那些声音,猜他在做什么——翻纸声是在看文书,咳嗽声是累了,椅子挪动是站起来走动一下,活动活动僵硬的腰背。
后来,那些声音停了。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那条金线一动不动,像是画在地上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隔壁书房的门开着,人已经不在了。桌上的灯盏还留着,灯油燃尽,灯芯上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事。她知道想也没有用,可就是忍不住。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快就散了。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什么都没有了。
《阴山药草图说》已经交了,稿纸、笔墨、那些贴得到处都是的纸条,都收拾干净了。桌面空荡荡的,能照见人影。
她看着那张空桌子,忽然有些不习惯。十年了,这张桌子上永远堆着东西——医书、手稿、信件、没批完的公文。现在忽然空了,像是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伸出手,摸了摸桌面。光滑的,温润的,是她用了十年的那张桌子。桌角那处小小的凹陷,是她多年写字时手肘搁出来的痕迹。她的手指在那处凹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想找本书看。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千金方》……都是她看了无数遍的老朋友。她抽出一本《本草纲目》,随手翻开,正好翻到“菊”那一章。
“菊,味苦,性平,无毒。主治风头眩,肿痛,目欲脱,泪出,皮肤死肌,恶风湿痹。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轻轻笑了。
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
她天天看着这丛菊,算不算“久服”?
她把书放回去,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那丛野菊。
阳光照在那些淡黄色的花瓣上,将它们照得近乎透明。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丛野菊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她在看它。
她看了一会儿,推门而出。
午时三刻,城东齐王府。
齐王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韩青。窗外阳光正好,可书房里却拉着窗帘,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像是故意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齐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翻着手中的书。那书是《韩非子》,已经翻得很旧了,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韩青垂手而立,不敢出声。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良久,齐王才合上书,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拍了拍,那声音很轻,却让韩青心里一紧。
“说吧。”他道,声音温和,像是夜风拂过水面。
韩青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查到了。苏如清在查九边的军饷账目。”
齐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打拍子。
韩青继续道:“他找的人很隐秘,是个茶楼的小伙计。那个小伙计又找了几个账房先生,专门帮他核对账目。目前查到的是宣府和大同两镇,涉及银两三万七千余两。”
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让那笑意显得忽明忽暗。
“三万七千两?”他道,“胃口不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天空,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韩青耳中:
“韩青,你说,他查到谁头上了?”
韩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目前查到的,是户部郎中周明和兵部员外郎郑淮。这两个人,都是……”
他没有说下去。
齐王替他说完:“都是我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韩青,目光幽深如井。那目光里有算计,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韩青,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韩青想了想,道:“王爷,这两个人,保不住了。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齐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道,“不能杀。”
韩青一怔。
齐王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东西。
“杀了他们,就是告诉太子,这些账目是真的。不杀,让他们扛着,太子就算查到了,也只能查到他们头上,查不到本王这里。”
他放下茶盏,看着韩青,目光幽深:
“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扛住。不管太子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咬死了,别松口。”
韩青应道:“是。”
齐王摆了摆手:“去吧。”
韩青退下。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书房里只剩下齐王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看着它们绿得发亮的叶子,看着它们细长的、挺拔的枝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这院子里亲手种下这几株竹子的时候。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如今他知道了,有些事,做得到,可要付出代价。
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三弟,”他喃喃道,“你查吧。查得越深,摔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