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申时三刻,东宫澄心斋。
陆锦川坐在书案后,面前站着苏如清。窗外阳光西斜,金色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随着日影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像是无声的脚步。
“如清,”陆锦川道,“查得怎么样了?”
苏如清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纸是粗纸,颜色发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有些地方贴着纸条,纸条上是更小的字。
“殿下,这是目前查到的。”他道,“宣府、大同两镇,近三年的军饷账目。朝廷拨了四十七万两,实际到将士手里的,只有三十九万两。中间被截了八万两。”
陆锦川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看很久。
不是看不清,是在想。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像是在嘲笑他。
八万两。
朝廷拨的银子,将士们用命换来的银子,被人截了八万两。
那些人拿着这些银子去做什么?买宅子?买田地?买女人?买那些用不着的东西?
而那些将士,在边关的风雪里,穿着单薄的衣裳,吃着发霉的粮食,用着不够的药材,拿命在守国门。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名字——户部郎中周明,兵部员外郎郑淮。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叠纸放在案上。
“这两个人,”他道,“是谁的人?”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齐王的人。”
陆锦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苏如清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烛光从侧面照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的手停在桌上,不再敲了,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
“殿下,”苏如清道,“接下来,怎么办?”
陆锦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金色的余晖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又变成了灰色,灰色融进了暮色里。
殿内的光线暗下来,内侍悄悄进来,点上了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查。”他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继续查。查到底。”
苏如清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殿下,”他道,“查下去,会查到……”
他没有说下去。
陆锦川替他说完:“会查到齐王。”
苏如清沉默。
陆锦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
他望着窗外那片暮色,望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苏如清耳中:
“如清,你知道孤为什么让你查吗?”
苏如清没有说话。
陆锦川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如炬:
“因为孤想知道,他到底做了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孤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孤也知道,查到最后,可能会查到一些孤不想看到的东西。可孤还是要查。因为那些银子,是边关将士的命。”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看着苏如清,目光深邃:
“如清,你怕不怕?”
苏如清摇了摇头:“臣不怕。”
陆锦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他道,“查。”
亥时三刻,苏府。
苏如清回来时,院中的灯还亮着。老槐树下,苏慕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是新泡的,水汽袅袅,在夜色中升腾、消散。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清清楚楚。
见他进来,苏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可苏如清看见,父亲的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
“回来了?”苏慕道。
苏如清点了点头,在父亲对面坐下。石凳很凉,秋夜的凉意透过袍子渗进来,凉飕飕的。
苏慕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热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脸。
父子俩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院中很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良久,苏慕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如清,今日太子找你,说了什么?”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太子让儿子继续查。”
苏慕的手微微一颤。那颤抖很轻微,可苏如清看见了。他看见父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像是忽然没了力气。
“查到谁头上了?”苏慕问,声音更低。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道:“户部郎中周明,兵部员外郎郑淮。”
苏慕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可他喝下去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抖。
“如清,”他放下茶盏,看着儿子,“你知道这两个人,是谁的人吗?”
苏如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慕替他说完:“是齐王的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每一条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张比五年前成熟了许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如清,”他道,“你查下去,会查到齐王头上。查到他头上,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苏如清替他说完:“就是与他为敌。”
苏慕点了点头。
父子俩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月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良久,苏如清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爹,儿子不怕。”
苏慕看着他,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看着父亲的。
父亲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那时他还年轻,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如今他懂了。
“好。”他轻声道,“好。”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
“如清,”他放下茶盏,看着儿子,“你妹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
“妹妹的事,儿子不打算告诉她。”他道,“她只要安心做她的事,就够了。”
苏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父子俩对坐着,喝着凉茶,听着窗外的虫鸣。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