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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火苗舔舐纸张,终将化为灰烬(1/2)

八月初七,白露。

这一日的清晨与往日大不相同。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便泛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青色,那青色极淡极淡,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颜料,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又用水洇开了。

空气里有了露水的味道——不是雨后那种湿漉漉的潮气,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一丝丝甜意的凉,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像是含了一片薄荷叶。

太医署的院子里,露水很重。那几株老梅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是谁在上面挂了无数细小的水晶珠子。

蔷薇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是蔫蔫的,边缘发黄,卷曲着,像是老人的手指。

墙角那几丛杂草终于黄了,不是那种金灿灿的黄,而是一种枯败的、灰扑扑的黄,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像是知道自己该走了。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却正是最好的时候。上百朵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一群穿着黄裙子的小姑娘在赶集。

最早开的那几朵已经完全谢了,花瓣缩成一团,干巴巴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可更多的花正是最好的时候,花瓣饱满而挺括,每一片都精神抖擞,嫩黄的颜色从花心向外晕染,一层一层,淡得几乎成了白色。

那香气比前些日子更浓了。不是那种甜腻的浓,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一丝苦意的浓。

站在窗前闻一会儿,会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被这香气洗了一遍,干净了不少。

可仔细闻久了,又会觉得那苦意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不太真切的歌声。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青色变成了白色,久到露珠一颗颗从花瓣上滑落,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久到院中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喧闹,从这根枝头跳到那根枝头,扑棱棱地扇着翅膀。

她在想哥哥。

这几日,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哥哥书房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晚,灭得越来越早。不是他回来得早了,而是他学会了在黑暗中坐着。

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看见隔壁书房的门缝里没有光,可她知道他在里面。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起身走到他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书案前,没有点灯,没有看书,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她看见他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握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没有进去,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摔倒了,膝盖破了皮,流了很多血。她疼得直哭,哥哥蹲在她面前,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说:“轻媛不哭,哥哥在。”她抽抽噎噎地问:“哥哥,疼不疼?”哥哥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掌,笑着说:“不疼。”

她知道他在说谎。可她没有拆穿。

如今,他又在说谎了。他说“没事”,可她知道,有事。他说“放心”,可她怎么能放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快就散了。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子是母亲让人新弹的棉花,蓬松松的,软绵绵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味道,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事。她知道想也没有用,可就是忍不住。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朵花。花瓣薄薄的,软软的,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她缩回手,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摆着几本新送来的书,是各地新出的医书。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看了几页。

午时三刻,城东某处茶楼。

苏如清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是热的,水汽袅袅,模糊了他的脸。他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每一道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对面的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已经红了大半,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像是锈了一样的红。

有几片叶子从墙上飘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往常那个中年人,而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容清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在苏如清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比上次小了一些,用粗布包着,外面系着一根麻绳。他把布包推到桌子中间,没有说话。

苏如清解开麻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纸是粗纸,颜色发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细看。

是一封信的抄件。信不长,只有几行,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上。

“周明、郑淮二人,已不可靠。须早做处置。此事不宜拖延,若二人开口,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可他认得那笔迹——不是齐王的,是齐王府一个幕僚的。他见过那个人的字,端正中透着一股阴柔,像是用很细的笔、很小的力气写出来的,可每一笔都扎得很深。

他放下那封信,又看、工部的官员。

名字后面写着他们的职务、负责的事务、以及在这些年里经手的银两数目。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什么都没画。

画圈的那些,旁边写着“可信”;画叉的那些,旁边写着“不可靠”;什么都没画的,旁边写着“待查”。

他看完了,把那些纸按顺序理好,重新包进布包里,系上麻绳。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老孙呢?”他问。老孙就是之前一直给他送信的那个中年人。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老孙被人盯上了。昨天晚上,他在回家的路上,被几个人拦住了。”

苏如清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事。”年轻人赶紧道,“他跑得快,翻墙跑了。可他的家被人翻了,东西散了一地。他不敢再来了,让小的来跟您说一声。”

苏如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头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拧着,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知道是谁吗?”他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猜得到。”

苏如清点了点头。他当然也猜得到。齐王的人,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他们是在警告——查到这里,够了。再查下去,就不是翻家那么简单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比之前大了一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告诉老孙,”他道,“让他换个地方住。这些日子,不要出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年轻人看了看那张银票,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揣进怀里。

“苏大人,”他低声道,“您自己……也小心。”

苏如清看着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年轻人心里一松。

“放心。”他道。

年轻人站起身,推门而出。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里。

苏如清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爬山虎。

那些暗红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飘落下来,飘飘忽忽的,落在青石板上。

他忽然想起老孙的脸。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在这几个月里,帮他做了那么多事。

他知道老孙不是为了银子——虽然银子很重要,可有些东西,比银子更重要。老孙的儿子在边关当兵,去年冬天冻伤了脚,是苏轻媛编的那本《要略》里的方子救了他。

老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泪光,可他没有哭。他只是说:“苏大人,您妹妹是好人。您也是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太重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酉时三刻,城东齐王府。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余晖,金红色的,细细的一条,像是谁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

院子里的花木都隐没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沉默的守卫。

书房里没有点灯,齐王坐在黑暗中,面前站着韩青。桌上摊着几份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隐约能看见纸张的边缘在微光中泛白。

“王爷,”韩青低声道,“周明和郑淮那边,已经扛不住了。太子的人找过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要么自己认,要么等查出来,罪加一等。”

齐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心跳,又像是在倒数什么。

韩青继续道:“还有,老孙那边,已经派人去办了。人跑了,但家翻了。东西散了一地,他不敢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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