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的手指停了。黑暗中有片刻的寂静,那寂静太深了,深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跑了?”他道,声音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韩青低下头:“是。那家伙很机警,听见动静就从后窗翻出去了。等咱们的人进屋,人已经不在了。”
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冷,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
“机警?”他道,“一个茶楼跑堂的,能有多机警?”
韩青没有接话。
齐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气息,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望着窗外那片月色,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韩青耳中:
“韩青,你说,苏如清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韩青想了想,道:“他当然知道。他查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
齐王摇了摇头:“不。他不知道。他以为他在查账,在查那些贪了军饷的人。他不知道,他查的不是账,是人。是那些坐在朝堂上、穿着官袍、每天上朝下朝的人。那些人,有的贪,有的不贪;有的该杀,有的不该杀。可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查,查到底。他以为查到底就是赢,可他不知道,查到底,有时候就是死。”
他转过身,看着韩青,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韩青,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韩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王爷,周明和郑淮,保不住了。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齐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将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照亮——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不。”他道,“不能杀。”
韩青一怔。
“杀了他们,就是告诉太子,这些账目是真的。不杀,让他们扛着,太子就算查到了,也只能查到他们头上,查不到本王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韩青,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扛住。扛住了,他们的家人没事。扛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韩青低下头:“属下明白。”
齐王摆了摆手:“去吧。”
韩青退下。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忽然想起周明的脸。那张脸胖乎乎的,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时喜欢搓手,像是随时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来。
去年冬天,周明来给他拜年,带了一坛子好酒,说是老家酿的,窖藏了二十年。他喝了一口,说好酒。周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王爷喜欢就好。
如今,那个笑眯眯的胖子,正坐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救命。
他救不了。
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三弟,”他喃喃道,“你以为查到了这些人,就能扳倒我?”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些东西拢到一起,推到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还早呢。”
同一时刻,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东西。不是密报,不是奏章,是一封信。信不长,只有几行,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信是从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送来的,通过一条他不知道的渠道。可他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他看了很久。信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就埋下的什么东西,忽然破土而出。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烛火微微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崔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崔太监道:“太子殿下在外头候着,说有要事禀报。”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把什么东西藏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让他进来。”
门开了,陆锦川快步走进,在御案前跪下请安。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忽明忽暗。他忽然发现,太子瘦了。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不是没睡好,是太久没睡好。
“起来吧。”他道,“什么事?”
陆锦川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儿臣今日查到的。”
皇帝接过奏章,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太子。
“太子,”他道,“你最近瘦了。”
陆锦川微微一怔,随即道:“儿臣没事。只是最近事多,睡得少。”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奏章,一页一页地看。
奏章很长,比之前任何一份都长。上面详细记录了宣府、大同、太原三镇近三年军饷被截的每一笔账目,涉及的银两、经手的人、中间经过的环节。
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个人名都有出处。最后,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从六部郎中到地方小吏,从朝中官员到军中将领。
他合上奏章,放在案上。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如井。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就埋下的什么东西,此刻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那你知不知道,查下去,会查到谁头上?”
陆锦川抬起头,直视皇帝。他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知道。”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就在他有了主意打算离开这儿的时候,皇帝忽然叫住他。
陆锦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月色。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清清楚楚。
“锦川,近日天气多变化,还是要多加小心,别着凉了才好。
陆锦川闻言一怔而后默默低了低头,片刻过后才转身,缓慢的后走去。
他推门而出。
皇帝依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月色。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独而苍老。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信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就埋下的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他把信凑近烛火,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字迹一点点吞噬。他看着那些字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面色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