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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纯血精灵,白银阶以上的实力,在一个人口不到几百的小村庄里赤着脚给苹果树浇水。这个画面太过违和,以至于陈猛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还用手指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就在他们犹豫要不要上前询问的时候,那个精灵似乎也感知到了夏莉身上的气息,她的双手缓缓收回,指尖的淡绿色光芒渐渐熄灭。然后她直起身子转过身来,用一种温和而从容的目光看向夏莉。她的视线在夏莉黑色的头发和精灵耳朵上停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很淡很轻的笑容。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客套微笑,也不是银月城里那些纯血精灵在确认夏莉是混血之后露出的那种虚伪的客气——而是一个在午后阳光下站了很久、心情很好的人,看到一个路过的同行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微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夏莉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继续给下一棵苹果树浇水。
夏莉愣在了原地。她不是没见过对自己态度友好的纯血精灵——艾拉里昂会长就是纯血,但他毕竟是夜风家族的叛离者,在冒险者工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待人接物的方式跟普通精灵完全不同。但眼前这个精灵不是叛离者,不是什么特殊身份的人物——她就是一个生活在人类农耕区、给苹果树浇水的纯血精灵,看到夏莉时眼中的温和不带任何附加条件。她甚至没有问夏莉是谁,从哪里来,是混血还是纯血。她只是看到了另一个精灵,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三人在果园边缘站了好一会儿。陈猛最先反应过来,他用手肘碰了碰张大山:“老张,这跟我们在银月城外面遇到的那些精灵完全不一样。”张大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夏莉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精灵赤脚踩在泥土上,专注地给每一棵苹果树浇水,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上沾着几片草叶,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她忽然觉得自己体内那颗一直在微微发烫的生命之树种子似乎安静了几分。
三人没有上前打扰。他们退回到村道上,在果园附近的一个小型集市口遇到一个正坐在树下剥豆子的老妇人。陈猛蹲下来用一种比平时温和得多的语气向老妇人打听那个果园里的精灵的事。
老妇人把手里的豆荚往围裙上擦了擦,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们是说妮芙啊。”她笑起来时露出几颗缺了角的牙齿,但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谈论自家孩子时的骄傲和慈爱,“她可是我们这片地方的福星。好几十年了,从我还年轻的时候就来这里了,一直住在果园旁边那间小房子里。她不太爱说话,但谁家的田地需要帮忙她都去,从来不要报酬,给她送点鸡蛋和青菜她就笑得很开心。我们这里都是粗人,种地的种地放牛的放牛,没什么文化,但妮芙从来不嫌弃我们。几十年来一直这样。”老妇人说着往果园方向努了努嘴,“你们别看她那么年轻漂亮,年纪比我奶奶都大。我小时候她就长这样,现在我都抱上孙子了她还是长这样。精灵嘛就是活得久。以前村里有人觉得她是不是怪物,但后来发现她就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种种树,浇浇水,帮帮人,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老妇人说到这里放下手里的豆子,用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悠长语调继续说道:“说起来啊,她刚来那会儿,这附近好几个村子的年轻男人都疯了。你想啊,一辈子种地的乡下人,哪见过长这样的女人?那时候光是假装路过果园就踩坏了我家一片菜地。后来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人家根本没那个心思。倒是有个隔壁村的小伙子不死心,愣是在果园外面蹲了好几个月天天给她送花,最后妮芙亲自把他送回隔壁村交给他娘,说是不能耽误年轻人的人生大事。那小伙子后来娶了个本地姑娘,现在孩子都好几个了,见到妮芙还是会脸红。”
张大山站在旁边静静听着,目光越过农田落在远处果园里那个赤脚浇水的身影上。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听。陈猛在旁边感叹说不管哪个种族都有不同的人,要是所有精灵都像她那样这个世界大概早就和平了,然后悄悄跟张大山说回头他要给肯特和陆谦丰写信,把这个故事告诉他们。张大山没有回应陈猛的感慨。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夏莉。
夏莉站在老妇人旁边,风吹起她斗篷兜帽的边缘,露出她黑色的短发和那枚银色发夹。她听着老妇人讲述妮芙的故事——那个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几十年、从不掩饰自己是精灵、也从不因为自己是精灵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纯血精灵,用最平淡的方式活出了最独立的人生。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很久的弦终于被轻轻地放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蓝藤要塞第一次暴露原初精灵血脉时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被轻轻地触动了。不是被震撼,不是被感动,而是被一种更简单的东西——原来可以不那样活着的。不是所有精灵都必须在血统和政治里打转。不是所有纯血都看不起混血。不是所有拥有特殊血脉的人都需要背负什么使命。有人选择待在银月城的权力旋涡里,就有人选择在果园里赤脚浇水。选择的理由可以很简单——仅仅是喜欢这样的生活。
精灵族激进派把她视为原初血脉觉醒者、未来精灵族翻身的希望、可以用来对抗王国的战略资产;夜风家族大长老把她视为重新掌控家族话语权的牌。她的血脉从出生起就不断给她带来驱逐、觊觎和算计。但现在站在这个脏乱的农耕集落里,看着一个纯血精灵给苹果树浇水,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没那么重了。不是放下了,是轻了。轻到她可以把它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路边,然后继续往前走。
夏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弯起的那种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灿烂的、露出了牙齿的笑容。那个笑容很短,但它落在她脸上时像是透过厚厚云层的第一缕阳光——不是特别亮,但足够让所有注意到它的人知道天晴了。张大山站在她旁边,正好看到了这个笑容。他愣了一下,那张平时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迷惑——不是困惑她在笑什么,而是困惑自己为什么看到这个笑容时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用手调整了一下不动山盾牌的肩带。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但陈猛注意到张大山调整肩带时手指在卡扣上反复拨了好几次才成功扣上——那种心不在焉的失误,在平时的张大山身上几乎不会出现。陈猛狐疑地看了看张大山,又看了看夏莉,一时间某种隐约的直觉让他的喉咙蠕动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莉已经率先转身往马匹的方向走去。
“走吧。该继续赶路了。”她的声音依旧是平时那种平静的语调,但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在走出果园的路上顺便把某件很重的行李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