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倒春寒来得比往年都猛烈。
沈遂之站在壹心壹意总部36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稀稀拉拉的车流。这座往日喧嚣的国际都市,此刻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但他的耳边却响着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财务总监急促的汇报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声。
“沈总,这是嘉禾院线第一季度的报表。”杨天真把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香港22家影院,全部停业。单月亏损……八千万港币。”
沈遂之没有转身,只是问:“内地呢?”
“内地326家影院,开业率不足5%。春节档全部撤档,预售票退款已经压垮了现金流。”杨天真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院线员工的工资。一万三千多名员工,停工不停薪的话,每月人工成本就超过两个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热巴走进来,脸色苍白。她怀孕六个月,本该在家休养,但这场危机让她不得不重新坐镇。
“万达刚刚宣布裁员30%。”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华谊停牌,博纳正在寻求国资接盘。整个行业……雪崩了。”
沈遂之终于转过身。快三十七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深刻的纹路,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扫过报表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沉默了很久。
“通知所有高管,”他终于开口,“一小时后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却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同样一份报告——《影视行业生存状况白皮书》。
沈遂之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热巴和刘亦菲。赵丽颖因为孕期反应严重,在线上参会。杨天真站在大屏幕前,准备汇报。
“直接说重点。”沈遂之说。
杨天真点头,调出数据图表:
“第一,现金流。集团账上可用现金37亿,按当前亏损速度,最多支撑六个月。”
“第二,业务板块。电影制作全部停摆,电视剧拍摄推迟,综艺录制取消。唯一还在运转的是后期制作和线上发行,但收入微薄。”
“第三,人员压力。集团员工总数两万八千人,每月工资支出4.2亿。如果裁员……”
“不裁员。”沈遂之打断她。
全场愣住了。
“沈总,”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不裁员,现金流撑不到年底。”
“那就想办法撑到年底。”沈遂之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在座的各位,很多从公司创立就跟着我。票。影视寒冬来了,我们不能第一个把员工扔在雪地里。”
热巴轻声说:“遂之,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企业首先要活下去。”
“所以我们要找到活下去的新方法。”沈遂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传统影视的路被疫情堵死了,我们就走新路。”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线上。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沈遂之的手机震动了。
是张一鸣发来的微信:“遂之兄,看到行业新闻了。需要帮忙随时说话。”
沈遂之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示意会议暂停,独自走到窗前,拨通了张一鸣的电话。
“一鸣,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字节跳动A轮融资,我投的那些……现在价值多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一鸣笑了:“遂之兄,你是认真的吗?这么多年,你从来没问过这笔投资。”
“以前不需要问。现在需要了。”
“那我给你算算。”张一鸣的声音很平静,“2014年你投的时候,字节跳动估值5亿美金,你占股。现在……字节跳动估值已经超过2000亿美金了。”
沈遂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当然,经过多轮融资稀释,你现在还持有大约13%的股份。”张一鸣继续说,“按当前估值,价值260亿美金。而且……这部分股份是流通股,随时可以套现。”
沈遂之闭上眼睛。一千八百多亿人民币。这笔他几乎忘记了的投资,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套现。”张一鸣说,“抖音的日活已经突破6亿,今年计划进军全球市场。你手里的股份,未来可能会翻倍。”
“但我现在需要钱。”沈遂之说,“两万八千名员工要吃饭,嘉禾院线要维持,电影项目不能死。”
张一鸣想了想:“这样,我以个人名义借你20亿,无息,五年期。你用字节的股份做抵押,但不卖出。等寒冬过去,你再还我。”
沈遂之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2014年,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要做短视频的时候,只有你二话不说打了钱。”张一鸣轻声说,“你说:‘一鸣,我看不懂算法,但我看得懂你眼里的光。’这句话,我记了六年。”
挂了电话,沈遂之站在窗前很久。
那时候张一鸣说:“遂之兄,未来每个人都会用手机拍视频,每个人都能成为创作者。”
沈遂之不懂技术,但他懂人。他看到了张一鸣眼里的光,就像当年师父赵青河教他唱戏时眼里的光。
于是他投了钱——几乎是他当时现金流一半的身家。
六年过去,那束光已经照亮了半个世界。而今天,这束光要回来照亮他了。
拿到张一鸣的20亿借款后,沈遂之做的第一件事,是飞往香港。
香港嘉禾院线总部,位于九龙的老旧写字楼里。沈遂之走进会议室时,三十多位院线经理已经等候多时。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也干了十五年,最老的一位陈伯,从1970年邵氏时代就在影院工作,今年六十八岁。
“沈老板,”陈伯站起身,说的是粤语,“我们知而家环境艰难。如果你要关院线,裁员工,我们都理解。只求你……给老伙计们一条生路。”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这些在香港电影黄金时代入行的老电影人,此刻眼里都是惶恐。
沈遂之用不太流利的粤语回答:“陈伯,各位,我今日来,不是要关院线,是要救院线。”
他打开投影仪,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疫情期间,内地一家电影院的监控画面。空荡荡的影厅里,只有一个清洁阿姨在仔细擦拭座椅。她擦得很慢,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像在对待珍宝。
“这位阿姨姓王,在嘉禾北京店干了十二年。”沈遂之说,“我问她为什么停工了还来打扫,她说:‘沈总,影院就像戏台,戏台可以暂时没戏唱,但不能落了灰。等戏回来了,台子要干净。’”
视频播完,沈遂之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嘉禾院线,从邹文怀先生创立到现在,五十年了。它经历过香港电影的辉煌,也经历过盗版冲击的低谷。但它从来没有在危机面前,先放弃自己的员工。”
他站起身,深深鞠躬:
“我沈遂之,接手嘉禾八年。这八年,我可能不是最好的老板,但我今天承诺——疫情再难,我不裁员,不降薪,不关一家影院。我们要一起,等电影回来。”
会议室里先是寂静,然后响起了掌声。起初零星,然后连成一片。很多老员工抹起了眼泪。
陈伯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沈老板,你这句话,我们记在心里。嘉禾上下,与你共渡难关。”
回到北京后,沈遂之立即启动了“破冰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两个字:融合。
传统影视与短视频的融合,大银幕与小屏幕的融合,专业内容与用户创作的融合。
第一个动作,是成立“字节-遂光联合实验室”。实验室设在字节跳动总部,由双方技术团队共同研发“云影院”系统——用户可以在抖音直播间购买电影票,线上观看首映,弹幕互动,打赏支持。
第二个动作,是将嘉禾院线改造为“内容体验中心”。除了放映电影,还增加了剧本杀体验区、电影主题餐厅、影视衍生品商店、甚至小型演播厅——用户可以在这里录制自己的短视频,背景是真实的电影场景。
第三个动作,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启动“百位导演扶持计划”。沈遂之拿出5亿资金,在全球范围内招募一百位年轻导演,用抖音的流量和遂光影视的工业体系,支持他们拍摄“手机电影”——时长不超过三十分钟,用手机拍摄,在抖音首发。
计划公布当天,业界哗然。
传统派骂他“背叛电影艺术”:“电影是神圣的!怎么能用手机拍?怎么能放在短视频平台?”
革新派却看到了希望:“这是电影工业的‘农村包围城市’!用短视频的流量反哺大银幕,用手机的低门槛培养新导演!”
沈遂之没有回应任何质疑。他只是在自己的抖音账号上,发布了第一条视频——用手机拍摄的三分钟短片《戏台》。
短片里,他穿着戏服,站在空无一人的嘉禾影院舞台上,清唱了一段《赤伶》。镜头慢慢拉远,影院里依然空荡,但舞台上的光很亮。
配文:“戏台可以空,戏不能停。电影可以等,创作不能等。”
这条视频24小时播放量破亿。
就在沈遂之全力转型时,昔日的老对手们正在经历各自的黄昏。
2020年6月,万达电影发布公告:裁员40%,关闭下属137家影院。王健林在内部会议上说:“这是万达成立以来最艰难的时刻。”这位曾经的中国首富,两鬓已经全白。
7月,华谊兄弟停牌三个月后复牌,股价单日暴跌47%。王中军卖掉了自己收藏多年的梵高画作,在朋友圈写:“为了华谊,我可以卖一切。”
8月,博纳影业宣布引入国有资本,创始人于冬退居二线。有媒体拍到他独自在后海喝酒,背影佝偻。
而沈遂之的遂光影视,却在这个寒冬里悄然生长。
“云影院”上线第一个月,付费用户突破五百万。虽然单场票房无法与传统影院相比,但架不住基数庞大——一部小众文艺片,在传统影院可能只有几十万票房,在云影院却能卖出三百万。
“内容体验中心”改造后的第一家嘉禾影院,单月非票房收入首次超过票房收入。年轻人在电影主题餐厅打卡,在剧本杀区消费,在衍生品商店购买《赤伶》的戏服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