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破旧的瓦盏里跳跃,将十六张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陈鸿领着五个宫女、五个太监,加上孙云五人,整整齐齐围坐在萧宁身前,土坯房里没有椅子,众人或坐砖头,或坐行李,姿态各异,目光却都落在中间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都坐稳了。”
萧宁手里把玩着一截从院子里捡来的枯枝,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孙云紧绷的脸上。
“先问个简单的问题——你们觉得,这平安坊如何?”
问题抛出来,屋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这问题一出,众人只是面面相觑,然后是一阵苦笑,最后是相对无言!
只有无尽的沉默——这情况,还说啥?
最后还是陈鸿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殿下,老奴……老奴活了这些年,宫里宫外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这般……这般景象的,确是头一遭。”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呵呵。”
萧宁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荡起轻微的回音。他把手里的枯枝一折两段,随手扔进墙角。
“是不是觉得,这地方烂透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烂得流脓,烂得发臭,烂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户是用旧布糊的,糊得粗糙,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阵乱晃。
“是不是更觉得,咱们这些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就像几只不知死活的飞蛾,非要往烧透了的炭火里扑——纯属找死?”
孙云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殿下……末将不敢这么想,只是……只是这地方,实在让人看不到半点希望。”
“希望?”
萧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孙云,你告诉本宫,什么是希望?”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希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谁大发慈悲施舍的恩惠。希望是你手里的刀磨得够不够快,是你脚下的步子踩得够不够稳,是你哪怕在烂泥潭里打滚,也要咬着牙往上爬的那股劲儿!”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平安坊烂吗?烂!烂到骨子里了!可正因为烂透了,才没有人管,没有人争,没有人会在意咱们在这里干什么——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走回众人中间,蹲下身,目光与坐着的孙云平齐。
“你问我希望在哪里?本宫告诉你,希望就从这里,从你们身上开始!”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咱们不是来送死的,咱们是来播种的。在这片烂透了的土地上,埋下第一颗种子——规矩的种子,秩序的种子,活路的种子!”
“种子埋下去,可能会被人踩烂,可能会被野狗刨出来,可能会烂在地里发不了芽。可那又怎么样?”
萧宁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次不成,就埋两次!两次不成,就埋三次!咱们十六个人,一人一天埋一颗,一个月就是四百八十颗!一年就是五千七百六十颗!本宫就不信,这么多种子撒下去,就没有一颗能顶破这烂泥,长出苗来!”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众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孙云看着萧宁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的眼睛,胸腔里那股从踏入平安坊起就积压着的憋闷和绝望,竟一点点被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取代了。
他猛地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殿下!您直接说吧,要怎么做?”
他这一带头,其余人也齐刷刷的抱拳道:“请殿下吩咐!”
萧宁看着眼前这一幕,胸腔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他知道,人心聚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干活的时候了。
“都坐下。”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用炭笔勾勒的平安坊草图,铺在众人中间的地面上。
“改造平安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归根结底,是人和银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