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衙署外传来了新的喧哗,混杂着疲惫与兴奋的人声。
秦源带着工部的所有人都来了,他没想到这秦源的办事效率这么高,居然同时对好了工部四大清吏司的工钱账目!
“大人!”
秦源抢步上前,虽然满面风尘,腰板却挺得笔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幸不辱命!四司同僚及在册工匠,凡在京中、能走动的,基本都到了!拖欠工钱的账目也已初步厘清!”
萧宁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殷切的面孔,点了点头:“做得很好。”
他转身,朝院内唤了一声:“小贵子。”
一个眉眼清秀、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太监应声小跑出来,他是萧宁从长宁宫带出的十人之一,做事细致,也识得几个字。
“你去替下陈大伴的登记工作,让他过来。”
“喏。”
很快,老太监陈鸿捧着厚厚的登记册和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过来。
萧宁对秦源道:“秦总郎中,带你的人,按司列队。陈大伴,依账目发放,先补足前三月所欠俸禄工钱。务必清楚,当场点明。”
“老奴(卑职)遵命!”
命令下达,小院中顿时忙碌却有序起来,算盘声、唱名声、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一片。
当第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或第一块小小的银锭,落入那些粗糙、布满老茧或冻疮的手掌时,哽咽声、低呼声、乃至嚎啕声,开始在暮色中蔓延。
一个时辰后,发放完毕。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泪痕,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钱,不仅仅是钱,更是尊严,是活路,是重新点燃对“工部”这两个字认同的火种。
萧宁将秦源招至近前。
“秦源,工部重启,千头万绪,但平安坊之事刻不容缓。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做好四件事。”
秦源神色一凛:“请大人示下!”
“第一,这坊正衙署,太过破败。我给你两天,将它里外修缮齐整,门前这片泥泞空地,铺上青砖或碎石,要有个衙门的样子。”
“第二,”
萧宁指向远处污秽的街道,“沿坊内所有主街,每隔一里,选址修建公厕,须区分男女,至少能同时容纳两人使用。同样是两天,我要主街之上,再无随地大小便之借口!”
“第三,你带熟手之人,将平安坊所有房舍彻底摸排一遍。凡屋顶漏雨、墙体歪斜、无灶无厕、难避风雨者,逐一记录在册,估测修缮所需工料。”
“第四,”
他目光投向坊巷深处,“规划出平安坊所有街巷路径,分出主次。待前三项稍有头绪,便从主路开始,一条一条,给我把路修出来,修平整!”
四条命令,条条具体,却样样都是吞金噬骨的巨兽,秦源听得头皮发麻,但看着萧宁沉静却坚定的眼神,一股豪气冲上胸口,他咬牙道:
“卑职领命!只是……大人,这银钱物料,还有做工的人手……”
萧宁打断他:“银钱物料,找陈大伴支取、采买。至于人手……”
他侧身,让秦源看清衙署右侧那依旧排着长队、蜿蜒如蛇的百姓队伍。
“看见了吗?那里,全是能干活、肯干活的人。工钱日结,管两餐饭食。如何调度管理,是你这总郎中的本事。”
秦源顺着望去,只见暮色中人头攒动,眼中尽是渴望。他胸中块垒顿消,重重抱拳:“有银有人,卑职若再办不好差事,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头做什么?”
萧宁失笑,挥手道,“去忙吧,时间紧迫。”
“是!”
秦源转身,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群刚刚领了钱、心气正旺的工部同僚和工匠们大步走去,很快,他的声音和一道道指令便在人群中响了起来。
衙署门前广场的登记,直到日落才结束,同时再三告诉了百姓,明天会继续登记,直到登记完所有人的需求为止,百姓们才渐渐离开!
土坯房内,油灯再亮。
萧宁面前的长桌上,取而代之的,是秋月她们整理好的、厚厚一摞“民情卷宗”。随手翻开几页,那上面歪歪扭扭或口述代笔的字迹,所承载的却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泪故事:
“西街豁牙李,强占民女三丫,逼其为娼,父兄上门理论,被打断双腿扔出……”
“斧头帮每月强收‘平安钱’,铁匠张无力缴纳,被打砸铺面,吐血而亡……”
“漕口会控制坊内唯一水井,一桶水收三文,有孩童偷水,被活活淹死井中……”
“黑虎堂霸占东头一片窝棚,驱赶原主,稍有不从便纵火伤人……”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泣血,行行带刀。
昏黄的灯光映在萧宁脸上,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眸底深处,仿佛有黑色的冰焰在无声燃烧。方才门外百姓那点点燃起的希望之火,与眼前卷宗上记录的深重罪孽,形成刺目到令人窒息的反差。
他合上卷宗,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看来,清朗行动,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