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离后一起去锦城不好吗?就当为了我,为了我你再多撑几年不好吗?”
“阿玉,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
傅南掌心覆在她头顶轻拍,低声喃喃:“你从不是什么克星,是我傅南的福星,因为你我才过了十二年痛快日子,值了。”
锦被上的鎏金百花纹样在烛火下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斑,过往如走马灯般在傅南眼前急速掠过。
傅南,傅家大郎,寤生,出生时生母受尽折磨,因此生来便遭生母厌弃。
年幼的傅南总以为是自己不够聪慧优秀所以母亲才不喜他。
于是在旁人肆意玩耍、追扑蝴蝶的年纪,他已捧着比脸大的书简端坐窗下。暖阳透过窗棂在桌案撒下点点光斑,傅南不由盯得出神,然而院墙外孩童的嬉闹声又会瞬间把神游天外的他拉回来。
待二弟小妹出生后,傅南才明白母亲的喜与不喜从不需要任何理由。
傅南曾天真地问傅夫人究竟为何,回答他的只有冷冷一瞥以及不耐。
奶娘告诉他傅夫人只是因当年生头胎难产,坏了身子后遭老爷冷落、妾室挑衅过了段苦日子,一时钻牛角尖没想通,待他长大后一切都会变好。
奶娘骗他。
人人都说成亲后的傅家大郎浪子回头金不换,却不知真正的浪子另有其人。
从傅淮牙牙学语开始,他这个当大哥的就成了替罪羊。
小到碰碎价值连城的瓷瓶,大到打架斗殴、流连青楼,在旁人眼里,傅家大郎无异于扶不上墙的烂泥。
起初傅南还愿意解释,但时间久了,他知道解释无用。
因为不喜他所以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他甚至连辩解的资格也没有。
傅家上上下下唯一待他好的只有奶娘齐嬷嬷。但六岁那年傅南被傅夫人呵斥,愤慨下说了句“齐嬷嬷才像亲娘”,傅夫人怒极,翌日便将齐嬷嬷赶出傅家。
齐嬷嬷临走前给他指了条出路,去傅老夫人身前尽孝。
傅南聪慧,自此连续三年晨昏定省。
傅老夫人有三儿一女,孙辈多,她却从不偏疼任何一个人,傅南这些小心思何其明显,最后傅老夫人许是被他的诚心打动才把他拎到身边亲自教导。
老夫人精明睿智,性情温和,偶尔还会关心傅南读书累不累。
旁人视作寻常的公平对待于傅南而言已是弥足珍贵,是他那段荒芜岁月里难得的慰藉。
傅南开始相信奶娘说的话,日子总会变好,没有爹娘的爱起码他还有祖母。
但没过多久傅南身体开始每况愈下,老夫人请了好些大夫皆未查出病症,到后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桌案前翻阅那些早已陈旧的书卷。
十岁那年傅南怕这没来由的病症染给傅老夫人,不顾劝阻自请搬去傅家一处僻静院落。
十六岁那年傅老夫人仙逝,临终前强撑着一口气分了家,还给傅南定了门亲,是城南一户杀猪人家的女儿。
傅南自知命不久矣,身体孱弱习不了武,名声尽毁走不了仕途。
他不想耽误郑颖玉,于是劝她知难而退。
那时郑颖玉正在摊位剁猪骨头,骨头碴子混着肉泥点子四处迸溅。
郑颖玉听着耳边的喋喋不休烦不胜烦,最后直接拽住傅南衣领拉至身前,右手举着砍刀在他眼前晃悠,恶狠狠道:“病秧子怎么了,你命薄,我命硬,天生一对!”
“病秧子正当好,没本事拈花惹草就老实在家待着,老娘又不是养不起你。”
说完郑颖玉许是觉得自己有些上赶着嫁给傅南,红着脸再次恶狠狠道:“我克死了爹娘,怎么,傅家大郎也怕被我克死吗!”
傅南凝望着郑颖玉那双澄澈的眼,心间突然被她故作洒脱背后的满心疮痍、自在飘零刺得一疼。
他突然觉得活着也不错,为郑颖玉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