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搓了有半个时辰。
等到许云琴终于停下时,宁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半斤。
低头一看,那原本红铜色的皮肤,此刻被搓得通红通红的,像是只煮熟的虾子。
而水面上……好吧,第二桶水也浑浊了,只是比第一桶稍微强点有限。
许云琴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都要搓烂了的丝瓜瓤扔到一边。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只觉得浑身黏腻腻的,里衣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难受得很。
这一场澡洗下来,比看一天的账本都累。
宁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子愧疚感和一点点残存的怜香惜玉又冒了头。
再看旁边,那刚才剩下的热水还有两桶。
宁意脑子一热,想着这既然是夫妻,坦诚相见也是应该的。况且人家为了给自己搓澡累成这样,这会儿怎么也该表示表示。
于是,她在水里转了个身,稍微背过去一点,尽量让自己显得绅士又体贴。
“那个……夫人,你看你也出汗了,水还热着,要不你也……”
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宁意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只见许云琴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个傻子。
“想什么呢?”
许云琴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嫌弃地瞥了一眼宁意身下的水,“那桶里全是你的泥,我怎么洗?”
宁意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不是,我是说……那不是还有备用的水吗?”
“这屋里一股子味儿。”许云琴毫不留情地打击道,伸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你自己再换桶水清清吧。”
说完,她根本没给宁意再开口的机会,转身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还丢下一句:“我去我自个儿院里洗。”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水汽还在袅袅上升。
宁意孤零零地坐在浴桶里,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被搓得通红的皮肉,又看看那桶确实浑浊不堪的水,尴尬得脚指头都在水底都蜷缩了起来。
太丢人了。
活了两辈子,加起来都六十几岁的人了,居然因为太脏被老婆嫌弃了。
这特么是什么人间疾苦!
什么旖旎,什么温存,什么夫妻情深,全被那几两老泥给毁了。
宁意有些颓废地把脑袋搁在桶沿上,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命地从桶里爬出来,用水瓢把备用的两桶水,舀起来往自己身上浇。
等她收拾停当,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在卧室里估摸了下时间,这才走出院子。
刚走到岔路口,走许云琴也正好从她院子过来。
此时的许云琴已经重新梳洗过了,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却显得清丽脱俗,带着刚出浴的水润。
宁意脚步一顿,既然做了决定,那……
宁意想去牵许云琴的手,结果手刚伸出一半,想起刚才澡盆子里的惨状,又讪讪地缩了回来,摸了摸鼻子。
“那个……洗好了?”
许云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白净了许多的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是确认确实洗干净了,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然后自然地走过来,伸手帮宁意理了理衣领,“走吧,别让他们久等。”
动作虽然亲昵,却透着一股子老夫老妻的淡然,半点刚才那种脸红心跳的意思都没了。
宁意心里那个苦啊。
这就是现实吗?
生活不是偶像剧,生活就是那一层搓下来的皴,真实得让人想哭。
两人并肩往正院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府里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一路无话,直到快走到正厅门口,许云琴忽然放慢了脚步。
“夫君。”
“哎?”宁意赶紧应声。
许云琴侧头看他,路旁的灯笼光晕打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那安睡裤的图纸,我收好了。”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明日我就让我店铺上的女工先试做几个样品出来。”
宁意没想到她这时候提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比起刚才那点儿没成型的风花雪月,此刻这种能够并肩作战、互相理解的感觉,似乎更加踏实。
她笑了笑,眼神清亮:“好。你办事,我放心。”
“嗯。”许云琴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又有了一丝笑意。
“还有那个丝瓜瓤……回头让庄子上多晒点,确实挺好用的。”
宁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把自己绊死。
能不能别提丝瓜瓤了!
这辈子都不想看见那玩意儿!
……
正厅内,此时已是灯火通明。
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
见宁意和许云琴进来,宁德嚷嚷道:“臭小子,你洗个澡,洗的可真是够久的。”
端玉郡主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就你话多!意儿刚从庄子上回来,不得好好收拾收拾?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一身臭汗就往桌上凑?”
宁德委屈地揉了揉小腿:“我这不是饿了吗……”
宁音看着走进来的阿弟和弟媳。
宁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带着微湿的潮气,那股子泥土味儿总算是没了,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倒是恢复了几分往日世子爷的风采。
而跟在他身后的许云琴,面色红润,却没了之前的温柔小意。
只是……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看怎么有点怪?
像是……刚打完一架又讲和了的兄弟?
宁音挑了挑眉,没多问。
“既然来了,就坐吧。”宁音开了口,一家之主的气场瞬间拿捏,“先吃饭,吃完了,正好把鸢儿这桩婚事,好好说道说道。”
宁意和许云琴对视一眼,各自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