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陆文臻陷入了沉思。
他出身世家,从小便有名师教导,有读不完的书,有最优渥的条件。
他很难想象,像林之远那样的人,求学之路该是何等的艰难。
“意味着……他天资聪颖,而且……非常刻苦?”陆文臻试探着回答。
“这是其一。”宁意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但不够。”
“天底下聪明又刻苦的人多了去了,为何偏偏是他?”
宁意没有再等陆文臻回答,她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透出一种陆文臻从未见过的锐利。
“意味着,此人心志坚定如铁。”
“你想想,一个农家少年,当同龄人都在田间地头玩耍劳作时,他要忍受孤独,埋首故纸堆。”
“你且看他对农桑的理解,想来在家也不是不下地的人。他一边要读书,一边还要下地。时间要好好分分配,还得学出成绩。”
“当家人为他的束修和笔墨发愁时,他要顶着多大的心理压力?”
“当周围的邻里乡亲,说着‘读书无用’的风凉话时,他要如何坚持自己的选择?”
“这一路走来,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贫穷,还有寂寞、怀疑和不解。”
“能冲破这一切,走到今天,他的心,比百炼精钢还要硬。”
宁意的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陆文臻的心上。
他原先只看到了林之远的才华,却忽略了这份才华背后,那令人心惊的坚韧。
“而且,”宁意话锋一转,“你没发现吗?他论政,从不空谈心性德行,句句不离农桑,不离百姓。”
“《君子不器》,他想到的是农具的局限。”
“《致中和》,他想到的是国与民的平衡秤。”
“《聿修厥德》,他想到的是以法为基,行好生之德。”
陆文臻跟着宁意的话,也思索了起来。
这些都是之前车厢里,林之远亲口所言,可由宁意这般串联起来,他才猛然发觉其中贯穿始终的脉络。
“他的学问,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他的道理,是在田埂上悟出来的。”
“他对民生疾苦的体察,远超你们这些只会在书斋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世家子弟。”
宁意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向已经完全被震住的陆文臻,抛出了最终的结论。
“这世上从不缺少才华横溢之人,京城里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引经据典比谁都溜。”
“但真正缺的,是林之远这种脚踩在泥土里,眼睛看着天下苍生,愿意俯下身子去做实事的人。”
“以后他若为官,只要不忘今日这份初心,他会走得很远,远到超乎你的想象。”
陆文臻久久没有说话,他正在消化宁意带给他的巨大冲击。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带着一丝忧虑。
“舅舅,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林兄他,太过质朴,甚至有些……怯懦。官场如狼群,他这样的性子,怕是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质朴是璞玉,怯懦只是因为没见过世面。”
“狼群可怕,但如果他背后站着一头猛虎呢?”
宁意轻笑一声,靠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