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与岳秀秀,已有数年未曾见面了。
自从搬山宗一别,陈阳在天地宗修行之余,也会借着丹药往来,同道交流的间隙,有意无意地探听这个小丫头的音讯。
然而传来的,却多是那些陈腐的传闻……
“听说了吗?搬山宗那位千金岳秀秀,早成了圣子陈阳的禁脔!”
“何止啊,她兄长岳铮为了攀附西洲势力,可是亲手将亲妹妹献上去的,啧啧……”
“真不知那岳秀秀哪来这样大的福气,竟能得西洲大教圣子垂青……怕不是暗地里,使了不少狐媚手段罢!”
诸如此类,不堪入耳。
陈阳分不清,这些下三滥的消息,究竟是菩提教在背后刻意宣扬,还是东土宗门之间胡乱流传的结果。
但他知道,这些传闻对岳秀秀,这样一个单纯的小丫头而言,是何等的伤害。
一丝愧疚,始终盘桓在陈阳心底。
除此之外,陈阳对于岳秀秀,还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地狱道那三年,是他最黑暗血腥的时光,而岳秀秀的存在,如同一缕照进炼狱的微光。
“陈哥哥……真的是你吗?”
岳秀秀的声音将陈阳从回忆中拉回。
她眼圈微微发红,眼中还噙着未干的泪珠,此刻正试探着询问,仿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是我。”
陈阳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他抬起手,灵气如春风般拂过,轻轻拭去了岳秀秀眼角的泪痕。
来不及叙旧,陈阳当即便是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
“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用铁链将你绑在这磨盘上的?!”
说话的同时,陈阳掂量了一下手中托举的磨盘。
那从上而下传来的重量,让他心中不由得一惊。
尤其是方才下坠的那一刻,那恐怖的冲击力,再加上天幕垂落的威压,差点连他都支撑不住。
如今将这磨盘稳稳托在头顶,陈阳慢慢换过气来,心中那团怒火却越烧越旺。
若是在外界东土,陈阳修行时日尚短,或许无法对这小丫头承诺什么,保护什么。
但在这杀神道中……
同是筑基修为,他陈阳,怎可能眼睁睁看着岳秀秀受这等欺辱?!
想到方才岳秀秀从高空坠落,绝望惨叫的那一幕,陈阳心中莫名一紧。
“说。”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望向那光幕的上方:
“我虽然已不在菩提教,但我一样可以为你出头。”
杨氏龙族,凤血世家,麒麟陈家……
莫非是这些南天世家子弟,做出了这等恶行?
然而,岳秀秀听闻陈阳的话语后,却是轻轻抽噎了一下,缓过一口气,才小声嘀咕道:
“那铁链……是我大哥给我捆的啊。”
“嗯?”
陈阳闻言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向岳秀秀,一脸的错愕,仿佛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而岳秀秀这时也忍不住抱怨起来,小嘴撅起,满脸委屈:
“我就说我抬不动啊!大哥他非要让我来……”
“我搬山之法还没修炼好呢,飞了一阵,那气就兜不住,一下子泄掉了。”
“然后就往下一直掉,一直掉……幸好没砸到人。”
岳秀秀嘀咕着,揉了揉肩膀。
她两侧肩头的衣衫都有些褶皱了,显然是之前被铁链勒出的痕迹。
陈阳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
“等一下……”
他迟疑着问道:
“难道不是上面那些南天世家子弟,故意而为的恶行吗?”
岳秀秀闻言,却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南天世家子弟?没有啊……我反正没见到什么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是从第五道台上面下来的,一路上都没见到其他人。”
陈阳又是一怔。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磨盘,疑惑道:
“那这磨盘是……”
岳秀秀闻言,脸颊微微红了红,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住了衣角,声音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是……是我大哥叫我去搬来的。”
她低着头,小声道:
“他说,这些磨盘是好东西,让我搬几个回去,到时候放在宗门里……”
陈阳闻言,又是一愣。
忽然间,他反应过来了。
眼前的岳秀秀,虽然看起来文静柔弱,一副需要人保护的模样。
但她实实在在是……
搬山宗千金。
搬山宗,最擅长的便是搬运灵山,灵脉,将天地间的奇峰异石搬回山门,化作宗门底蕴。
这个风气从千年前开宗立派时便延续至今,堪称修真界一绝。
陈阳看着岳秀秀那眨巴眨巴,清纯可怜的大眼睛,又看了看手中这如同小山般的巨大磨盘……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点荒唐,有点好笑,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他忽然地,有点恨搬山宗了。
“陈哥哥,这锁链断了……”
岳秀秀忽然开口,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我剩余的锁链,都放在上面第五道台上了。我上去拿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她说着,指了指上方:
“这个磨盘太沉了,我举不起来。得用锁链套住,用肩膀挑起来才行。”
陈阳闻言,心中一颤。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
岳秀秀却已身形一动,向着上空飞了过去!
“等等!”
陈阳话音未落。
只见岳秀秀飞到那光幕前,抬起小手,掌心一个黑色的符文微微一闪。
下一刻……
光幕竟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偌大的缝隙!
如此一幕,让陈阳心中不由得一震。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托举着磨盘,身形如电,紧随岳秀秀穿过了光幕!
穿过光幕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被光幕遮挡的景象,此刻清晰呈现在眼前。
不远处,一座广阔的道台悬浮于云海之上,正是第五道台。
而岳秀秀已经飞出了一段距离,此刻回过头,狐疑地看向跟上来的陈阳:
“嗯?陈哥哥,你也跟过来了啊?”
她眨了眨眼:
“没关系的,等着我就好,我马上去去就回。”
说着,她就要继续向第五道台飞去。
陈阳却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道光幕正在缓缓合拢,恢复如初。
陈阳试探着伸出一只脚,向光幕探去……
脚尖轻易穿过了光幕,仿佛那只是一层薄薄的水帘。
“这光幕是某种结界……像是柔和的光凝聚而成的。”
陈阳心中明悟:
“从里面出来容易,但从外面进去……”
他看了一眼岳秀秀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那空旷的第五道台。
这结界显然是南天世家子弟布下的,目的便是隔绝下方道台,独占上方资源。
“搬山宗……看来有些名堂啊。”
陈阳心中暗忖:
“连南天世家的结界,都能找到漏洞。”
他不再停留,连忙跟上前去。
“嗯?陈哥哥,你还跟着我来了啊。”
岳秀秀见到陈阳再次跟上来,不由得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陈阳笑了笑,温声道:
“我不放心你的安全,跟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我看着第五道台下方,空中那光幕似乎是南天阵法?这是什么阵法啊?”
说着,陈阳的目光落在岳秀秀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方才岳秀秀抬手间便破开光幕,显然对这阵法颇为熟悉。
岳秀秀面对陈阳的询问,轻轻点了点头:
“喔,这法阵结界,叫做太阴结界。就是月华凝聚而成的法阵结界。”
她顿了顿,认真道:
“我听我哥说,这的确是南天阵法的手段,很厉害的。”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太阴月华?
他回想起来,方才那光幕广阔无垠,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流水,点点银白之光,确实如月华一般。
“原来如此……”
陈阳不由得感慨:
“这法阵的确玄妙。只是没想到,搬山宗连破解这南天的太阴结界,也有专门的法门。”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岳秀秀却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啊,陈哥哥。”
她看向陈阳,认真道:
“这太阴结界,不是我搬山宗想办法开启的。”
陈阳闻言,不由得疑惑起来:
“不是搬山宗的手法?那是什么……”
岳秀秀轻声解释道:
“这一次修罗道,原本我和大哥,都没打算过来的。”
陈阳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早已察觉,搬山宗的位置在第十一道台。
他第一时间就探查过,并没有发现岳铮和岳秀秀的踪迹,而是另外两位道韵天骄领队。
显然,搬山宗并没有与其他东土大宗竞争的意思,只满足于紧跟在六大宗门之后。
也正因如此,在见到岳秀秀出现在第五道台附近时,陈阳才会那般惊讶。
此刻,陈阳好奇地看向岳秀秀:
“你和大哥原本不打算来,为何又来了?”
岳秀秀缓缓道:
“那是因为……我们是跟着教中行者,前来的此地啊。”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反应过来了。
岳秀秀在筑基之后,早已被她爷爷岳苍拉拢,加入了菩提教。
眼前的她,不光是搬山宗千金,更是菩提教的三叶行者。
“江凡,还是刘有富?或者是叶欢?”
陈阳思索片刻,报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不是的。”
岳秀秀摇了摇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小小的自豪:
“是一位新入我菩提教的行者啊,是我亲自拉拢的呢!”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我大哥,还有爹爹,爷爷,知道后都夸我能干,说我能为教中发掘,引荐人才,是立了一功呢!”
陈阳见到这一幕,神色不由得微微恍惚了一下。
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陈哥哥,我难道不厉害吗?”
岳秀秀见陈阳没有反应,不由得追问了一句,眼中带着期盼。
陈阳闻言,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厉害……厉害……”
这夸赞说出口,竟有些艰涩。
在陈阳看来,岳秀秀这般心性,应该向他炫耀养了几只漂亮的仙鹤,种了几株珍稀的灵草才对。
而不是……拉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行者入教。
这一刻,陈阳看着岳秀秀那白白净净的小脸,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更浓了。
恨完搬山宗,他现在,有点恨菩提教了。
“原来是新的行者……”
陈阳收敛心绪,语气平静:
“我还以为是江凡几人呢。不过,我已不是菩提教中人了,这些事,倒与我没什么关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与岳秀秀一同落在了第五道台上。
陈阳随意扫了一眼……
道台广阔,却空无一人。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道台中央的刹那,整个人不由得怔住了。
那里,层层叠叠,堆放着数十个巨大的磨盘!
每一个磨盘都如同小山般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古老纹路,与他手中托举的这个一模一样。
“这些磨盘……这么多?”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岳秀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愁眉苦脸道:
“我大哥吩咐我把这些磨盘都运回去,帮我捆好一个就先走了。”
“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我刚飞了一小段就撑不住了。”
“这还只是一个呢!”
陈阳闻言,心中那股怒意又涌了上来。
“岳铮真是胡闹!”
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哪能让一个小丫头,搬运这么多磨盘?”
“这岳铮……”
“太过分了!”
岳秀秀听闻陈阳的话语,却是小声解释道:
“其实……也不全是我大哥让我搬这么多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主要是那位新入教的行者……”
“明明是我拉拢他入教的,算起来我也算他半个引路人呢。”
“可他倒好,一来就摆架子,一直安排我做事,凶巴巴的……”
说着,她又下意识地揉了揉肩膀和手臂,显然之前尝试搬运时,没少吃苦头。
陈阳闻言,不由得茫然起来。
“新入教的行者……安排你做事?”
即便是同为三叶行者,按规矩,新入教的也应该尊重前辈,哪有反过来安排老教徒做事的道理?
这太不讲规矩了。
岳秀秀这时又抱怨起来:
“哎呀,那人可凶了,一直凶我……”
她撅起嘴,满脸委屈:
“不过,此人也是很有能耐的。陈哥哥你不是问,那太阴结界是谁打破的吗?”
陈阳这才看向岳秀秀。
岳秀秀慢慢悠悠道:
“我方才光顾着告诉你我拉拢新行者的好事,忘记告诉你了,这太阴结界能破开,便是他为我和大哥提供的法子啊!”
说话的同时,岳秀秀摊开了手掌。
只见她的掌心之中,浮现出一个黑色的符文。
那符文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绘制而成,纹路繁复诡异,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掌心缓缓流动。
如此一幕,让陈阳不由得愣住了。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符文的纹路……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符文……不对,这符文好像是……”
陈阳心中喃喃,眨了眨眼,努力回忆。
而岳秀秀也缓缓道:
“这符文,就是那位行者,为我和大哥画的。有了它,就可以自由出入这太阴结界了。”
陈阳闻言,心中猛地一惊!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新入教的行者……那行者,叫什么名字?!”
然而……
还没等岳秀秀回答。
陈阳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戏谑的轻笑声。
那笑声慵懒随意,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陈兄,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阳猛地回头!
只见道台边缘,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那人手中拿着一柄白玉折扇,轻轻摇动,脸上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