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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皮肉消融,森白指骨依旧显眼,伤口边缘缠着淡淡的厄气,迟迟没有愈合。
“你的伤……”他沉吟片刻,抬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莹白玉瓶,随手抛了过去。
“路上炼的十二阶大丹,能镇压死厄之气,续骨长肉,你试试。”
玉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迦楼罗下意识接住,指尖刚碰到瓶身,动作就猛地顿住。
他皱着眉,盯着手里的玉瓶,眼神里满是警惕:
“丹药?这尸山摩诃里幻化万千,你这丹药莫不是死厄之气凝成的邪物?”
不止他,周遭众人瞬间都绷紧了神色。
翠翠紧张地倒吸一口冷气,掐着小莲的手,屏住呼吸往这边望。
巴山君往前凑了半步,又硬生生顿住。
楚江湄与阴离夫人同时凝神,目光死死锁在玉瓶上,周身气息悄然提起,生怕瓶塞一开就涌出一团血肉邪祟。
迦楼罗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拔开了瓶塞。
他暗中凝起佛光,做好了万全戒备。
可下一瞬,既无血肉翻涌,也无邪气扑面。
一枚莹润洁白的丹丸顺着瓶口滚了出来,稳稳落在他掌心。
丹体圆润饱满,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丹晕,清冽醇厚的药香散开,绵远悠长,一下就盖过了周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迦楼罗捏着掌心的丹丸,指尖发颤。
这等品级的丹药,绝非寻常手段能炼出。
他心中存疑,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淡金佛光,红尘观全力催动。
视野里,丹丸依旧是丹丸,没有化作血肉,散作死厄之气。
干干净净,灵气内敛……
真是一枚货真价实的十二阶大丹!
迦楼罗的呼吸一滞。
怎么可能?
这尸山摩诃里除了血肉就是死厄,连半株灵草都长不出来,怎么可能炼出十二阶丹药?
“喂,小子,你这丹真是在这儿炼的?”巴山君凑得最近,粗眉拧成一团,满脸匪夷所思。
“这鬼地方连草根都没有,你能无中生有炼出丹来?”
楚江湄也往前走了半步,墨色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徐徐开口:
“先前在天穹,我见过你以灵气化草木炼丹,可灵气所化终究虚浮,炼个低阶丹尚可,十二阶大丹需实打实的灵药本源为引,断无凭空成丹的道理。”
几人神色各异,眼底皆是疑惑。
陈阳挑了挑眉:
“怎么,信不过我的丹?先前那归心复命丹,迦楼罗不也用得稳妥?”
这话一出,几人神色更古怪了。
迦楼罗捏着丹丸,递也不是,吃也不是,眉头紧锁,心里天人交战。
吃了,万一是死厄幻化的邪物,侵入神魂怎么办?
不吃,手背上的死厄之气还在往骨头缝里钻,拖下去迟早要废了这只手。
再者,丹药已然接下,不吃反倒失了礼数……
“丹药无碍。”陈阳淡淡扫他一眼,再次肯定。
“我平日也常炼给陛下服用,不会有问题。”
“扭扭捏捏作甚!”巴山君看得不耐烦,粗粝手掌猛地一拍迦楼罗的手腕。
迦楼罗猝不及防,嘴巴微张,莹白丹丸顺势弹了进去,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你!”
迦楼罗又惊又怒,刚要开口,一股温润磅礴的生机忽然从丹田处炸开,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缠绕在伤口边缘的死厄黑气,如残雪遇阳,飞速消融退散。
森白指骨上,慢慢泛出淡粉色新肉,筋络生长,皮肉覆生,不过数息工夫,方才还白骨森森的手背,竟已恢复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半分。
迦楼罗怔怔地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指尖摸了又摸,光滑细腻,和受伤前别无二致。
十二阶大丹的生机之强,竟一至于此。
“这……你到底是怎么炼出来的?”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像还没从冲击里回过神。
“不是说了么。”陈阳回头一指,语气平静。
“七千万座尸山化作花海,花海里自然会长出灵药灵草,有药有火,炼丹有什么难的。”
荒唐。
迦楼罗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可手背上的触感真实温热,经脉里的生机充沛醇厚,又骗不了人。
他反复查看自己的手,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丹药是真的,还是自己早已被死厄侵蚀,连触觉都成了幻象。
沉默片刻,他先收了心神,抬眼看向陈阳,神色郑重了几分:
“你若真的想让鬼皇复苏,只靠我一人的本源血气,还远远不够。”
这话一出,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
此前还打生打死,如今却要献出本源,赌临水照苏醒后能带他们出去。
说起来荒唐,可困在这死地之中,枯坐也是等死,除了赌这一把,竟也没别的路可选。
“罢了,本君就陪迦楼罗一回。”
巴山君闷哼一声,抬手逼出一滴赤金色血珠,悬在指尖,血珠表面浮着淡淡兽纹,带着蛮荒暴烈的血气。
阴离夫人也随之抬手,一滴墨绿色血珠徐徐浮起,氤氲着坎离水火的温润气息。
两滴血珠一左一右,静静悬在半空,色泽各异,气息截然不同。
最后轮到楚江湄。
她站在原地沉默半晌,墨色夜气在周身流转翻涌。
良久,她轻叹一声,闭眸凝神,眉峰微蹙,硬生生从体内深处逼出一丝本源。
一滴深墨色血珠浮在指尖,带着夜气的寒凉。
逼出的瞬间,她的气息也颤了一下:
“行,算我欠她的!”
陈阳听着觉得古怪,本该是蜜娘承夜皇的情,怎么反倒成了夜皇欠蜜娘的?
不过听着这话,他还是颔首致意:
“多谢几位前辈。”
陈阳指尖一招,三滴本源血珠齐齐飘到他身前。
他抱着蜜娘坐下来,动作轻柔地托着她的后颈,将三滴血珠依次凑到她唇边,用温和灵气推着,一点点渗进她的唇齿之间。
唇瓣相触的地方温软濡湿,像含了瓣晨露里的花,顺着气息渡进去的本源,混着她独有的甜香,缠得人指尖发颤。
“对了。”楚江湄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当真是一点都记不起,你和临水照过往发生过什么?”
陈阳动作微顿,摇了摇头。
楚江湄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安然沉睡的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叹一声:
“这女人啊,怕是把心都系在你身上了。”
陈阳默默颔首。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眉眼,指尖拂过她的鬓角……
他知晓的。
从地脉二十年的相守,从天穹上以命相护,从七千万座山的一路相伴,到如今,他怎么会不知。
他做这一切,本就是为了唤醒蜜娘!
三滴本源尽数渡入之后,蜜娘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红光,肌肤的温度也一点点升高。
温软滚烫,揣在怀里,隔着衣料都能灼得人心尖发颤。
迦楼罗默默看着,忽然捂住心口,只觉得荒唐。
自己竟然真的献出涅盘本源,去喂一个在他看来和死厄融为一体的人。
疯了……真是疯了。
可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皮信这一次。
他定了定神,沉声问道:
“如何?鬼皇她……有苏醒的迹象吗?”
陈阳凝神感知片刻,摇了摇头:
“还没有。”
这话落下,场间先是一静。
众人脸上都露出失落之色。
可细看之下,巴山君悄悄松了口气,阴离夫人唇角一勾,迦楼罗绷着的肩膀也卸了力。
比起鬼皇立刻苏醒,他们更怕醒过来的是个被死厄异化的怪物。
如今没反应,更像是最好的结果。
陈阳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
便在这时,一直神志恍惚的凤清都,忽然慢慢凑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团东西,脚步轻飘飘的,径直走到陈阳跟前,抬手就要往蜜娘头上放。
“仙子娘娘不可!”迦楼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
“凶险!快放下!”
此刻,凤清都手里攥着一团模糊血肉,死厄之气缠在上面,触之不祥。
“没事。”
陈阳抬手拦住他,语气很轻:
“就是一朵花而已。”
众人眼里的血肉,落在陈阳视野里,是一朵淡紫色小花,花瓣莹润,还带着细碎露珠。
凤清都眨了眨眼,懵懵懂懂把花放在蜜娘的鬓边,歪着头看了片刻,好像很满意的样子,又慢慢退了回去。
翠翠四个小丫头牵回凤清都,挤在角落里,手心全是冷汗。
她们心脏突突直跳,先前听闻老爷与夫人行房之事,早已惊得魂不守舍,此刻生怕老爷再吩咐什么近身伺候的差事。
万幸,陈阳只是抬手碰了碰那朵花,没提别的。
几个小丫头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陈阳低头看着怀中人鬓边的紫花,沉默片刻,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四滴本源远远不够。
看来,真的要走遍这七千三百六十五万座尸山,把整座阴阳无量界都化作花海生机,攒足所有造化,才能真正唤醒她。
他不再多想,小心翼翼将蜜娘重新放回丹炉,指尖理好她的发丝,慢慢合上炉盖。
动作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刚将丹炉重新缚回背上。
轰隆!
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荡之声。
地面微微震颤,远处血色山峦的方向,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迦楼罗神色一凛,巴山君猛地握紧了拳,阴离夫人与楚江湄同时抬首,望向声音来处。
众人循声回头望去,就见方才黑袍男子沉眠的那座低矮山坡,正隆隆作响向上隆起。
翻涌的血肉一层层拔高,不过数息工夫便涨了数丈高,凶戾之气也随之节节暴涨。
“不好,他要追过来了?”
巴山君低吼一声,妖气暴涨。
迦楼罗也凝神屏息,指尖佛光暗凝,蓄势待战。
可那座尸山升到数丈高后,却骤然一顿。
血肉山峦僵在半空,既不向前推进,也不落下沉降,沉闷的轰鸣渐渐平息,只剩山表的肌理兀自蠕行不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阴离夫人眉峰拧起细痕:
“瞧这架势,倒不像是要动手。”
陈阳却抬眼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视野里,花海连绵向天际,远方一座座原本沉寂的禁地级尸山,正次第震颤。
那些沉睡着上古大能的山峦,像收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齐齐泛起血色光晕。
“不止这一座。”他声音沉了几分,抬手指向远方。
“更远处还有许多古老尸山一同异动。”
迦楼罗闻言立刻催动红尘观,眼底金光暴涨,竭力望向远方。
可血色雾气遮眼,他只能看见天际线处一道道,模糊的黑影起伏,看不清具体情形,却能感知到异兆确凿。
他心头一沉:
“是那些上古尸山,这么多同时异动,难道是……”
话音未落,就见远方震动的尸山之巅,一道道身影腾空而起。
或黑袍枯瘦,或血色裹身,或魁梧如山,形态各异,凶戾气息却如出一辙。
它们从一座座尸山中飞出,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速度快得惊人,一路头也不回,连陈阳这边的方向都未曾扫过半眼。
“老爷,他们这是……去哪?”翠翠小声嘀咕。
“想来是它们的主人,召集群雄。”陈阳沉吟片刻,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
尸厄走了,可本源还留在山里。
这些禁地级的尸山,本源之醇厚远胜普通山峦,平日里有上古尸厄镇守,根本无法靠近。
如今这些大厄化身离去,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能把这些本源尽数收集,至少能让蜜娘苏醒的日子提前数倍。
念头一转,心中已有决断。
“我过去看看。”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平静。
“尸厄化身都走了,尸山的本源还在,若能搜集过来,能大大加快陛下苏醒的速度。”
“你们若信得过,便跟我走,若觉得凶险,也可以留在此地等候,让迦楼罗以佛光守护便好。”
众人面面相觑。
迦楼罗眉头紧锁,心中反复权衡。
去吧,万一深处藏着更大的凶险,便是自投罗网。
不去,困在这里也是坐以待毙,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破局的希望,连本源都已献出,就此放弃实在可惜。
“怕什么!”巴山君率先闷声开口。
“左右都是死,闯一闯总比耗死在这儿强!本君跟你走!”
阴离夫人颔首示意:
“我也觉得可行,小郎君一路行事……稳妥,想来在鬼皇苏醒前,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楚江湄抱着胳膊,淡淡一笑:
“我无所谓,去哪都一样。”
迦楼罗沉默数息,终是咬牙应下:
“好!本座也跟你走!”
他抬手一挥,体内金光暴涨,一声清越的鸟鸣响彻天际,大鹏金翅鸟法相凌空展开双翼,金色羽翼遮天蔽日,稳稳悬在众人身前。
“上来!我载你们过去!”
众人纵身跃上大鹏脊背。
陈阳站在翅根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依照白骨大圣留下的疆域地图,报出方位:
“往左侧直行,第三百六十七座尸山转右,那里有一处本源最是醇厚的禁地,尸厄刚走,正好进去。”
迦楼罗颔首应下,大鹏振翅,狂风骤起,化作一道金虹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风声猎猎,刮得人衣袂翻飞。
下方一座座血色山峦飞速向后掠去。
那些先前陈阳需小心翼翼绕行,不敢惊扰半分的禁地,如今一座座被大鹏甩在身后。
陈阳低头望去,视野里花海连绵,一座座山峦在脚下掠过,快得只剩残影。
踏遍一座山要耗去许久,如今乘着大鹏,不过片刻工夫,已掠过数百座山峦。
这般速度,若是一路收集下去,用不了多久便能攒够剩下的本源。
正思忖间,背上的丹炉忽然泛起热度。
陈阳取下丹炉细细感知。
起初只是温热,转瞬之间,温度便急剧攀升,烫得惊人。
“唔……”
陈阳猝不及防,指尖一颤。
一股灼烫猛地袭来,隔着衣料都能灼得皮肉发疼,他掌心瞬间红了一片,冒出淡淡白汽。
“怎么了?”迦楼罗察觉到他的异动,回头问了一句。
“烫。”陈阳咬了咬牙,非但没松手,反而双臂一收,将丹炉抱得更紧了。
炉壁烧得通红,映得他半边脸都亮了。
他盯着丹炉,神色虔诚,嘴角微微一扬,轻声道:
“她在回应我……本源起作用了,陛下体内的生机正在复苏!”
迦楼罗看在眼里,眉头紧锁,终是不忍,开口道:
“陈施主,先放下罢!万一里面死厄之气反噬……”
“我不放。”陈阳匆匆打断他,神色坚定。
“好不容易才暖过来,怎么能放。”
他抱着丹炉,站在呼啸的狂风里,身形纹丝不动。
迦楼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过头,继续催动四生法相,向前疾驰。
楚江湄斜倚在一旁,墨色眼瞳扫过陈阳紧抱丹炉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一路之上,陈阳不停搜集本源。
大鹏速度极快,足足掠过百座尸山。
按照地图指引,沿途但凡尸厄离去的山峦,陈阳都会驻足片刻,张口一吸,山中沉淀的本源,便统统涌入他体内。
搜集完毕,又转身,尽数渡入丹炉之中,温养蜜娘的生机。
一路走一路收,丹炉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从温润渐渐变得滚烫,像抱着一轮小太阳。
“陈施主,你身后那无量尸山,能否收敛几分?我都看不见前路了。”迦楼罗偶尔会开口抱怨。
尸山黑影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整只大鹏都罩了进去。
“看不见,我怎么收?”陈阳摇了摇头。
迦楼罗听他这么说,也只好作罢。
……
阴阳无量界的另一端。
另一座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无量尸山,静静矗立在血色天地之间。
山高不知几万丈,遮天蔽日,山体表面血肉翻涌,密密麻麻的纹路如血管般搏动,散发着万古沉眠的凶戾气息。
忽然,山体各处传来震颤。
一道道身影自血肉深处次第升起。
从山巅的石缝里,山腰的筋络间,还有山间血河中,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有黑袍枯瘦的尸厄,有披甲持兵的战将,有身躯庞大的巨兽形态,全都静静悬浮在半空,鸦雀无声。
死寂里,一道血色身影自山巅凝形而出。
男子身形修长,血发垂落,周身萦绕着淡淡血雾,眼神淡漠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目光扫过一圈,忽的一顿:
“怎么少了一个。”
声音传遍山前。
下方无数尸厄寂然无声,各自清点麾下数目。
血色男子眉峰拧起,目光投向远方某处,陷入沉思。
一众尸厄化身寂然立在半空,数十道黑影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知是谁率先打破死寂,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血肉山峦间荡开:
“黑袍怎么没来?”
“往日主上苏醒,他头一个赶来请安,今日怎的连人影都不见?”
“未免太不将主上号令放在心上。”
议论声里,一道魁梧身影往前踏了半步:
“我去寻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子周身血肉翻涌起来。
身形轮廓变幻不定,时而化作鸡皮鹤发的老者,时而变作青衫束发的书生,肩背宽窄,面部线条不停切换。
最终凝作精壮汉子的模样,下颌紧绷,眼神冷硬。
十几道身影齐齐应声,跟在他身后。
血色男子静静望着这一幕,沉吟片刻,也随之动身。
“主上,您方才苏醒,不宜劳顿,属下带人去便可。”旁侧有尸厄低声劝说。
血色男子只淡淡吐出两字:
“无妨。”
下一刻,他身形一分为二。
一道身影,径直融入脚下血肉大地,地面凸起一条飞速前移的血痕,如游鱼入水,转瞬便消隐无踪。
另一道化作血虹,贴着血色天穹疾驰而去。
他在前引路,余下尸厄紧随其后借势提速。
不过片刻工夫,血色男子便抵达了黑袍沉眠的山丘外,合二为一,默默看去。
“主人,黑袍便沉眠于此!”先前主动请缨的精壮汉子,沉声道。
说罢,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眼前的山丘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整座尸山不上不下,卡在地底,只露出小半个山头。
山表血肉仍在缓慢蠕行,却没了往日的凶戾张扬,像生长到半途骤然僵住,透着股滞涩之感。
“搞什么名堂。”
他低骂一声,抬脚狠狠踹向山体。
砰!
闷响震得地面发颤,外层腐烂的血肉簌簌剥落,露出里面完整的尸山本体。
整座山像被冻在了半醒不醒的状态,死气沉沉,连半分波动都没有。
“黑袍,滚出来!”
精壮汉子又是一拳砸进山腹。
拳力炸开,血肉翻涌间,一道黑袍身影从山体内浮了出来。
男子耷拉着眼皮,深陷的眼窝中毫无神采,身形晃了晃,还带着沉眠未醒的懵懂。
他揉了揉眉心,一脸茫然望来:
“……怎么?主上召我?”
“你还知晓主上召见!”精壮汉子气极反笑。
“同胞们皆已到齐,就差你一人,你倒好,躲在此地酣睡!到底怎的了?”
黑袍男子愣了愣,像是才慢慢回过神。
他挠了挠头,眼神还有些发飘,话语颠三倒四:
“方才……来了个少年,在山下踏舞,看着看着,只觉浑身松快,舒坦得很……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
这话一出,随行的十几道尸厄化身齐齐僵住。
跳舞?
尸山摩诃之中,竟有少年跳舞给黑袍看,还看得他沉沉睡去?
血色男子立在一旁,闻言微微蹙眉,血发随腥风扬起,神色数度变幻。
“混账东西,还在糊弄我!”
他抬手虚握。
黑袍男子连半声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嘭的化作一团模糊血肉,啪嗒坠落在地,顺着山表蠕行,重新融回尸山深处,从头开始孕育。
随行尸厄见状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
血色男子做完一切,垂眸陷入沉思。
不对。
黑袍生前本就不是诙谐好事之辈,断不会编出这等荒唐说辞。
“少年?”他低声沉吟。
“主人,莫非是大鹏金翅鸟?”旁侧有尸厄躬身低声提醒。
“先前那批拖进来的人,想来应当是他们,真是奇怪,他们早该被尸山摩诃磨灭了才对啊。”
血色男子眸色微动。
大鹏金翅鸟。
他略有印象,本是随手布下的一枚棋子,未曾派上用场。
不过是几只生灵,按常理在尸山摩诃中,撑不了多久便会化作养分,他本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事态显然并非如此。
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微变:
“等等,我记得,那批人里,似有一道虚境神魂,依附在一具化神肉身之中。”
当初他并未放在眼里。
虚境又如何?
入了尸山摩诃,纵有通天修为,终究要化作一捧血肉,归于死厄。
可现在看来,显然出了变数。
“去看看。”片刻后,血色男子徐徐开口。
“你们循着方向追去,瞧瞧究竟是何来历……应当还有一个活人尚存!”
说罢,他周身血雾不自觉翻涌几分,显露出尚未凝实的状态:
“本座刚苏醒,血肉未凝,在此调息片刻。”
“遵命!”
十几道身影齐声应下,化作道道血虹,朝着陈阳一行人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大鹏金翅鸟正载着众人,飞速掠过一座座禁地级尸山。
一路疾行,一路搜集本源,效率比步行时高出何止十倍。
当然,这也是因有迦楼罗等人同行。
换做陈阳独自一人,断不敢这般张扬,向来都是步步为营,悄然前行。
丹炉温度一路攀升,初时温润,渐至灼手,到此刻炉壁已烧得滋滋作响。
陈阳心中欣喜,反倒抱得更紧。
蜜娘体内生机越盛,离苏醒之日便越近。
正欣喜间,他神色骤然一凝。
身后极远之处,有十几道凶戾气息飞速逼近,速度奇快,每一道都不弱于先前的黑袍男子。
“有东西追过来了。”他沉声开口。
话音刚落,四周血肉山峦便有了异动。
地面下,山壁间,两侧血河中……一道道身影钻出,形态各异。
不过十几息工夫,便形成合围之势,拦在了大鹏前方。
为首尸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锐细密的牙,笑声沙哑刺耳:
“啧啧,果然是大鹏金翅鸟那批人,你们跑什么?怎么连自己,早就死了都不知道?”
众人心头一惊。
迦楼罗指尖暗凝佛光。
陈阳抱着丹炉上前半步,眼神冷了下来:
“死了?”
为首尸厄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困在阴阳无量界中,连时日都记不清了,肉身神魂早被死厄浸透,实则早已身死,只是自身察觉不到罢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炸在众人耳畔。
陈阳与迦楼罗下意识转头,视线撞在一处。
迦楼罗澄澈眼底满是错愕,陈阳眉峰也骤然拧紧。
二人对视一眼,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死了?
……那我呢?我也死了?
念头一出,二人皆是心头一跳。
几乎同步闭眸内视。
经脉中灵气运转如常,丹田稳固,神魂安栖识海,没有半分散逸迹象。
可不知为何,望着一众尸厄脸上的笑意,众人竟莫名心惊肉跳。
翠翠四个小丫头早已吓得小脸惨白。
四人牵着彼此的手,指尖凉得像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死了?
她们明明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看见老爷,怎么就死了呢?
楚江湄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早已敛去。
她暗中运转夜气本源,墨色灵力在经脉中绕行一周,指尖泛起一丝凉意。
本源深处,确实蒙着一层淡淡的死灰色。
从前她只当是尸山摩诃的环境侵蚀,入了死地沾些死气再正常不过。
可此刻被点破再看,那死气哪里是浮于表面,分明早已渗进骨血,只是被修为强行压制,未曾显露罢了。
阴离夫人也同时探查自身,片刻后与楚江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不可能!”
迦楼罗率先回过神,指尖佛印一紧,金光更盛。
他脸色尚有几分发白,语气却依旧强硬:
“本座修涅盘法,肉身不毁,神魂不灭,怎会轻易身死!”
为首尸厄嗤笑一声,也不反驳。
他抬起枯瘦手指,慢悠悠指向人群后方。
“的确都死了,只除了一个……你们这群人里,倒真有一个还带着活气,想来是修为最高的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去。
凤清都懵懵懂懂立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见所有人都望向自己,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回望过来,像只受惊的小鹿,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就是她。”尸厄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正如主人所言,她体内藏着一道虚境神魂,凭着修为硬扛死厄侵蚀,才留了半分活气。”
这话一出,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难道……众人真的早已身死?那自己……
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
蜜娘还在等他唤醒,七千万座山都踏过来了,怎么可能是死人。
“胡说八道!”
一声暴喝炸开。
巴山君踏前一步,妖气轰然炸开,赤金色血气冲天而起,凶戾之气直冲霄汉。
他蒲扇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怒容:
“本君血气充盈,生机旺盛,一拳能砸塌半座山,活得好好的!”
他指着对面一众尸厄,怒声呵斥:
“少在此地装神弄鬼,妖言惑众!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看本座不把你砸成肉泥!”
话音未落,巴山君发出一声惨叫。
脚下血土活转,无数暗红根须破土而出,如活物般缠上他的脚踝。
不过一瞬,双脚便如钉在地里,纹丝不动。
隆隆闷响自地底传来,半人高的血色小山自他脚下拱起,翻涌的血肉顺着小腿往上攀附。
缠上腰腹,嵌进皮肉,越收越紧。
不过数息工夫,他半边身子便被封进血肉之中,骨骼被挤压得发出咯吱轻响。
身旁阴离夫人也闷哼出声。
墨绿毒瘴瞬间溃散,暗红血肉顺着袍角往上蔓延,势头比巴山君那边更猛。
眨眼便缠至胸口,层层血肉挤压着她的身躯,越嵌越深。
素来从容妩媚的女子,此刻发髻散乱,面色惨白,痛呼声接连不断。
楚江湄处境别无二致。
血肉从她脚下的地面涌出,团团围拢过来。
她试图反抗,墨色夜气毫无保留外放,可夜气撞上那些血肉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殆尽,掀不起半分波澜。
指尖微颤,她几番运力甩脱,那些根须却如附骨之疽,反倒缠得更紧。
“甩不掉。”她低声吐出三个字,语气再难维持沉稳。
三位妖皇尚且被生生拖入尸山,更遑论四个毫无修为的小丫头。
“老爷!”翠翠四人挤作一团,尖声哭叫。
血肉自脚边漫卷而上,很快没过小腿。
四个小姑娘攥紧彼此的手,泪珠混着血沫滚落,一声声唤着陈阳,嗓音发颤。
陈阳心头一沉,抬眼扫过全场。
七座大小不一的血色小山次第拱出地面,巴山君,阴离夫人,楚江湄,翠翠四人,一人一座,不多不少,牢牢扎根血土之中,景象诡异而规整。
“瞧见了么。”为首尸厄抱臂而立,语气漠然。
“你们早就是死人了,不过带着生前记忆,自以为还活着罢了,再耗些时日,神魂彻底融进山里,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巴山君又挣了两下,尸山反倒嵌得更紧。
他怔了怔,忽然泄了劲,粗声自嘲:
“难怪本座总觉得脑子里不时冒些古怪念头……原来,早就死了。”
阴离夫人咬着唇没作声,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望向迦楼罗的方向嘶声喊:
“迦楼罗!救我!”
凄厉的呼声刺破血雾。
迦楼罗浑身剧震,眼前炸开无数碎片般的过往。
暗无天日的地窟深处,苏无烬以山石封镇,只剩他一人枯坐。
直至千年之后,孱弱的呼救声飘进地窟。
彼时阴离夫人被裹在残破草席里,神魂几近溃散,是他以佛力稳住对方残魂,助其重凝本源,涅盘重生。
再过千年,巴山君被打落地底,浑身浴血困在棺椁之中,哀号不绝。
迦楼罗依样施为,助他重凝本源,再塑妖躯。
三千年地窟岁月,三道身影相互扶持着走过来……
他咬紧牙关,下意识便要迈步。
可脚下骤然一沉,冰凉黏腻的触感顺着僧鞋往上蔓延。
迦楼罗猛地低头,就见暗红血肉自脚边拱起,转瞬之间,一座微型尸山正自他足底生长。
连他,也逃不掉。
“我当真……也死了?”迦楼罗心神晃了晃。
……
“老爷……老爷快救救我!”翠翠的哭声从旁边传来。
陈阳心头一紧,身形一晃掠至近前,抓住小姑娘手腕便往外拽:
“别怕!”
翠翠哭得直打嗝,泪眼婆娑望着他,可身子仍一点点往尸山里陷,越挣扎沉得越快。
另外三个小丫头,都咬着唇不敢放声哭,怕扰了老爷发力,只泪珠哗哗滚落。
“没用的。”一众尸厄嗤笑出声,语气漠然。
“他们的神魂早被磨得差不多了,入了尸山摩诃,就别想完完整整出去。”
陈阳咬紧牙关,手上力道又添几分。
他不信。
七千万座山都踏过来了,他不信什么命中注定的死局。
场中一片混乱,唯独凤清都怔怔立在原地,歪着头满脸茫然。
脚边的血肉漫卷过来,又自行绕开,似有一层无形屏障护着她,半分也沾不上身。
“嗯?”
为首尸厄眼前一亮,目光死死钉在凤清都身上,舔了舔唇角,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虚境神魂,正好拿来补一补。”
他说着便要动身,可转念想起主人定下的规矩,又硬生生忍住。
这边陈阳奋力施救翠翠几人,迦楼罗却怔怔立在原地。
原来如此……
难怪枯坐禅定时总觉心神不宁,难怪总觉周身萦绕着死厄之气,他先前只当是陈阳带来的戾气,如今才懂……
身边的人早就死了。
连他自己,也早已被死厄浸透。
那些不安,那些躁动,根本不是外来戾气,是自心底滋生的死兆。
他修了三千年佛法,想渡化众生,想证得佛果,到最后,连自身都渡不了。
佛心动摇的刹那,脚下血肉攀升得更快,转眼便没过了脚踝。
“迦楼罗!”一声清喝炸响,如惊雷劈散血雾。
陈阳的声音隔着血雾传过来:
“我不许你死!”
迦楼罗一脸茫然望向陈阳。
陈阳咬着牙厉声呵斥:
“你死了,四生法相怎么办?我白猿师兄怎么办?十四难小师傅怎么办?”
可尸山仍在疯长,势头丝毫不减,顺着小腿往上攀升。
陈阳神色一沉,再度开口:
“你和苏无烬的仇,就不报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要亲手杀了他?”
苏无烬。
三个字如一盆冰水,当头浇落。
迦楼罗涣散的眼神一定。
茫然散尽的那一瞬,他眼底寒光乍起。
“喝!”
一声低喝,金色佛光轰然自他体内炸开。
身后四生法相徐徐浮现,金光流转间,一柄泛着凛冽金芒的佛刀凝于半空。
他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引刀,狠狠斩向自己脚踝。
噗!
血肉飞溅。
缠在脚上的尸山根须应声而断,连带着脚踝皮肉一同斩开,白骨隐现,鲜血瞬间浸透僧鞋。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单脚点地稳住身形,口中诵经声未曾停歇。
周身溃散的佛光,竟硬生生被他稳住了。
“救……救我!”
“迦楼罗!”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的求救声仍在耳边回荡。
迦楼罗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脚踝,又抬眼望向两座不断攀升的尸山,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下一瞬,他踉跄着迈步,径直走到二人身边。
他抬手撑开佛光。
比先前黯淡数倍的金光,稳稳罩住两座尸山,梵音再度响起。
哪怕佛力大损,哪怕自身难保,他终究还是没有撒手。
另一边,陈阳仍在咬牙往外拽翠翠四人。
小丫头们的胳膊已陷进去大半,哭声渐渐弱了,只剩细细的抽气声。
死厄之气如浓稠黑雾,仍源源不断自尸山中涌出,顺着众人呼吸往体内钻,越来越浓,愈发沉重。
陈阳掌心灵气涌动,如流水般往尸山里倾泻,可那些血肉像无底洞,灵气送进去便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正蹙眉凝神打算再试一次,手腕忽然覆上一抹凉意。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悄无声息自血雾里探出,搭上他的手腕。
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甜香,与蜜娘的香气不同,这香气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小兄弟,不必这般勉强。”
软媚女声带着笑意自耳边响起,来得毫无征兆。
陈阳猛地转头。
血雾徐徐散开,一名红裙女子立在他身侧,红裙曳地,身段秾艳窈窕,眼尾斜挑着一抹笑意,正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你是谁?”陈阳手腕猛地一挣,竟没能立刻挣脱。
“哈哈!”女子低笑出声,嗓音脆如银铃,在死寂尸山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没正面答话,目光扫过陈阳身后若隐若现的无量尸山,笑意愈深:
“你孕育的尸山都这般体量了,怎么还惦记着救人?记忆还没被磨灭干净?”
“还是说……想把他们都融进你自己的尸山里?”
“一派胡言。”陈阳冷声斥道,手腕再度发力挣动。
“我可没胡说。”女子欺身近前,吐气带着甜腥,拂过他耳畔。
“这般体量的尸山,莫不是跟着你下边身子来的,瞧着都令我动心。”
“动心?什么动心?”陈阳一脸茫然。
红裙女子也不答话,只抿着嘴笑,眼波在他身上滚了一圈,像蛇信子舔过。
她舔了舔唇,眼神直白又放肆:
“蜜蜡小屋外,我看了许久……你那心上人当真是美艳动人,你们二人缠绵的模样,看得人心尖都发痒。”
“我等了你许久……”
“就等你彻底沉沦,化作真正的尸山同胞。”
“如今好了,咱们既成了同类,自然该让我尝尝,人间欢好究竟是何滋味。”
“你在偷看我?!”陈阳面色骤沉,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
“就一次而已。”女子掩唇轻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你生得这般俊朗,姐姐多看两眼又有何妨。”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弹。
一股沛然力道袭来,陈阳脚下不稳,往后退去,踉跄间跌坐在地,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丹炉上,发出沉闷声响。
炉身猛地一晃。
“陛下!”
陈阳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扶住丹炉,小心翼翼往身前拢了拢,如护着世间最珍贵之物。
女子歪着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奇怪。”她上前两步,伸手拍了拍陈阳的肩头。
“你明明孕育着这般庞大的尸山,肉身怎么还这般孱弱?”
她说着,步伐轻挪,贴得更近,红裙几乎擦到陈阳的手臂,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不过生得是真俊,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合眼。”
陈阳眉峰拧得更紧,往后退了两步,想拉开距离。
可身后便是尸山岩壁,退无可退。
女子却似没看出他的抗拒,又往前凑了凑,眼尾笑意勾人:
“别躲呀,咱们都是同胞,早晚要厮混在一处的,我许久没尝过人间滋味了,不如你陪我试试……”
“站住。”陈阳厉声喝止,将丹炉牢牢护好。
“我已有妻室,你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女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微微歪头,看着陈阳紧张的神色,又看了看他死命护着的丹炉,往里面瞧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半晌,她徐徐开口,声音很轻:
“你当真是……看不清吗?”
“什么看不清?”陈阳眉峰紧蹙,心底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女子看着他茫然的神色,忽然低笑出声,笑意越发放肆,眼尾媚意里掺着几分了然。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话音未落,她忽然探过身,修长的指尖直直按向陈阳心口。
一阵冰凉的眩晕感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像冰水浇进神魂深处。
丹炉炉盖弹开,蜜娘落在他怀中。
陈阳浑身一僵,下意识低头看去。
蜜娘那张眉眼浓艳的脸,正在飞速模糊……
眼尾的绯色褪了,饱满的唇瓣淡了,精致轮廓一点点软塌下去,最终化作一团轮廓不清的血肉,裹在素白衣衫里,辨不出半分昔日模样。
和迦楼罗,巴山君他们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是……何物?”陈阳的声音有些发颤。
“还能是什么。”女子收回手,语气轻描淡写。
“这女子执念深着呢,哪怕身死道消,也要在你眼里留着自己最美的样子,她耗着最后一点本源改了你的心神感知,你自然看不出来。”
嗡!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嘶鸣!
陈阳猛地回头。
视线对上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
一座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血肉山峦,静静浮在他身后,遮天蔽日,山表肌理缓缓蠕动,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死厄之气。
就是迦楼罗口中的……无量尸山。
它竟然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陈阳呼吸一滞,胸口起伏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
七千万座山,他自以为一路踏花而行,原来身后驮着的,竟是这样一座滔天尸山。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指尖收紧,怀中的血肉温软依旧。
“我明明用本源花粉滋补,渡了那么多生机进去……”
“花粉?”女子嗤笑一声,斜睨着他。
“你是被迷了心智,把死厄之气当花粉了吧。”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蛊惑:
“她把一身本源都给了你,才养出你这么大一座尸山……留着这团难看的血肉做什么,快些丢了。”
她指尖划过陈阳的手臂,眼波流转:
“咱们都是同胞,我守了这地界这么多年,寂寞得很,你生得这样好看,咱们一起……”
话没说完,陈阳忽然动了。
他先下意识将怀里的血肉往身后护了护,随即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女子脸上。
“滚!”
嘭的一声闷响。
女子被踹得偏过头,半边脸凹陷下去,却没流半滴血。
下一秒,凹陷的地方便自行平复如初。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眼神阴冷:
“给脸不要脸!”
她探手掐住陈阳的脖颈,五指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像铁箍勒住喉咙,陈阳瞬间喘不上气,脸色涨得通红。
“放心,舍不得杀你。”女子语气阴恻恻的。
“就是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窒息感越来越重,陈阳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
轰!
身后无量尸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似是沉睡万古的巨兽,骤然苏醒。
一股磅礴无匹的气浪轰然炸开,以陈阳为中心向四周横扫而去。
女子脸色骤变,刚想松手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气浪扫过的瞬间,她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便化作漫天血雾,噗地散在风里。
陈阳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咳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回过神,茫然地抬头四顾。
“难道……我真的早已身死,化作了这座无量尸山?方才遭了欺辱,尸山便本能护我?”
陈阳心头一片茫然。
若真是如此,那大圣师尊的残识,难道也如迦楼罗所言,全是死厄幻化的假象?
不可能。
他咬紧牙关。
七千万座花海的踏痕,每一次渡粉时唇瓣的温软,丹炉上残留的温度,全都是真切触感,绝非幻象能编出来的。
这一刻,陈阳看向了迦楼罗那边。
不远处,淡金色的佛光稳稳罩着一片区域。
迦楼罗站在最前方,嘴唇微动,不停诵念着经文,脸色苍白得像纸,脚踝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身后,嵌在尸山里的巴山君和阴离夫人也闭着眼,凝神稳着气息,三人合力撑着那层佛光,将死厄之气挡在外面。
“陈施主。”迦楼罗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
陈阳喉结动了动,声音还有些沙哑:
“迦楼罗,我是不是……早就已经化作无量尸山了?”
从前迦楼罗说过无数次,他只当是对方偏执成见,此刻亲见尸山,他只想再印证一次。
或许答案落下的瞬间,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斗志,便会彻底湮灭。
陈阳就这么等着,一直等……
终于,迦楼罗开口了:
“并非如此!”
陈阳一怔。
迦楼罗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郑重:
“之前是我看错了,方才那女子动手之时,你在生死一线间,我的确能感觉到你体内有生机流转,你……不是死物,是我错了!”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空荡的血雾,眼神依旧茫然。
生机?
可刚才看见的血肉,看见的无量尸山,又是什么?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便在这时,周遭的血雾忽然动了,主动向两侧分开。
一道血色身影踏出,面容隐在血雾里看不真切,身形修长,血发垂肩,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血土都跟着震颤。
周围尸厄见状,齐齐俯首:“主上!”
有人低声道:“主上,只剩这一个生人……”
血色男子却摇了摇头。
一众尸厄顿时错愕,满脸不解。
“不止!”男子抬眼扫过场中,目光先落在凤清都身上,又扫过迦楼罗,眉头蹙起。
“我本以为,只活了一个,可如今……竟活……”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万古沉眠的厚重感。
“一个靠虚境修为硬扛。”
“一个靠佛门觉性自持,尚且留着一丝佛念,是苏无烬传下的手段……”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陈阳身上,身子气得颤抖:
“可你……既无觉性,又无强横修为,凭什么……活下来?”
说罢,他周身的血雾忽然翻涌起来,压抑的怒意,疯狂弥散。
“而且,混账……你把这阴阳无量界,改成什么样子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话音落下,一众尸厄满脸错愕,连方才溃散又重新凝形的红裙女子,也愣在原地,茫然地看向陈阳。
陈阳更是一头雾水。
男子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可陈阳身后那座庞大的无量尸山,竟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不由自主腾空而起,直直飞向高空。
嘭!
巨响震得天地都在颤。
无量尸山在空中轰然炸开,漫天血肉四散飞溅,像下了一场暗红的雨。
血雨簌簌砸落大地。
这座山挪开之后,山后的景象,彻底显露出来……
漫山遍野的繁花顺势铺展,姹紫嫣红,生机盎然,花海顺着地势起伏,一直蔓延到天尽头。
阴阳无量界,七千万座山头,芳华覆地,尽是花开。
好似……人间春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