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五月初三,辰时。
皇城,宣政殿。
朝会刚开始,气氛就不太对。
昨日兵部上了一道折子,说的是北疆军械调配的事。按惯例,这种折子户部先看,然后兵部再议,最后呈御前。可今早,这份折子还没到御前,就有人在朝上先开口了。
“陛下,臣有本。”
站出来的是个年轻御史,三十出头,面生。周槐看了一眼,不认识。
赵璟坐在御座上。
“说。”
那御史道:“臣昨日偶然看到兵部呈上来的折子,说北疆军械调配一事。臣斗胆问一句,北疆这几年无战事,为何军械调配比往年多了三成?这其中可有说法?”
殿中安静了一瞬。
兵部尚书姓郑,六十出头,老成持重。他站出来。
“陛下,北疆军械调配,是臣部按例所行。草原虽无大战,但各营日常操练,军械损耗,年年都要补充。今年比往年略多,是因为格勒营扩编,新增两千人,所需装备自然多些。”
那御史道:“郑尚书,格勒营扩编,可有兵部正式文书?”
郑尚书道:“有。去年十月呈的,陛下批的。”
御史道:“那臣无话了。”
他退回队列。
但周槐眉头皱了皱。
这话听着像问完了,但意思没完。格勒营是方烈带的,方烈是谁的人,满朝都知道。扩编是陛下批的,但这御史偏要在朝上问一遍,问的是军械,盯的是人。
周槐看向御座。
赵璟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事吗?”
又有人站出来。
这回是都察院的,姓吴,也是个年轻御史。
“陛下,臣也有本。”
赵璟道:“说。”
吴御史道:“臣查阅去岁秋闱名录,发现今年新晋官员中,有三人与吏部周尚书有旧。臣不是疑周尚书用人不公,只是觉得,既然有人提出来,就该查一查,以正视听。”
殿中议论声起。
周槐脸色沉下来。
他站出来。
“陛下,臣愿接受彻查。若臣徇私,甘受国法。”
赵璟看着他。
“周槐,你怎么说?”
周槐道:“臣只说一句。那三人,一个是臣同乡,一个是臣同年,一个是臣旧友之子。但他们入仕,走的是科举正途,考的是真才实学。臣在吏部这些年,从未因私废公。若有人不信,大可去查。”
赵璟点点头。
“那就查。都察院牵头,吏部配合。查清楚了,该怎样就怎样。”
吴御史退回队列。
周槐也退回。
他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但袖中的手攥紧了。
巳时,吏部衙门。
周槐推门进去,脸色铁青。
岳斌已经在等着了。
“听说了?”
周槐点头。
他坐下,倒了碗茶,一口喝完。
岳斌看着他。
“那个吴御史,什么来路?”
周槐道:“老猫查了,说是没背景。跟杜鸿一样,独来独往。”
岳斌沉默了一会儿。
“周槐,这不是巧合。”
周槐道:“我知道。”
岳斌道:“先是杜鸿挑你章程的毛病,你认了。现在又有人挑你用人。下一步,还不知道挑什么。”
周槐没说话。
岳斌压低声音。
“这是有人在动。不是动你,是动咱们。”
周槐抬起头。
“岳斌,你想说什么?”
岳斌道:“我想说,不能再认了。”
周槐看着他。
岳斌道:“你认一次,人家当你大度。认两次,人家当你软。认三次,满朝都知道你好欺负。”
周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你说怎么办?”
岳斌道:“查。那个吴御史,背后有没有人。他今天的话,是谁让他说的。”
周槐点点头。
“老猫已经在查了。”
午时,御书房。
赵璟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午膳,没动。
黄太监在旁边伺候着。
赵璟道:“今天朝上的事,你怎么看?”
黄太监小心翼翼道:“奴婢不敢妄议。”
赵璟道:“说。”
黄太监道:“周尚书认了查,倒是磊落。”
赵璟笑了一下。
“磊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下。
“黄伴,你说,周槐心里会怎么想?”
黄太监道:“这个……奴婢不知道。”
赵璟道:“朕知道。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黄太监不敢接话。
赵璟继续道:“但朕就是要他不舒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
“他舒服了十几年了。从永平十二年开始,跟着陈骤,一路顺风顺水。吏部尚书,正二品,多少人一辈子爬不到的位置,他三十四岁就坐上了。”
黄太监低着头。
赵璟道:“朕让他不舒服一下,让他知道,这朝里不是只有他的人,还有朕的人。”
他转过身。
“传旨,让吴御史去吏部协助调查。他不是想查吗?让他亲自去查。”
黄太监应了。
申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