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五月十八,京城入了暑。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甜水井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的花早就落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淡黄,被太阳晒得卷起来,踩上去沙沙响。
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婆娘在里头骂:“热你就进来,外头晒出油来!”
钱串子不动窝。
“外头有风。”
“有个屁风,那是热浪!”
钱串子不理她,眯着眼看对面。韩迁那小院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人。
木头和铁战。
这两人站了有一盏茶工夫了,谁也没进去,谁也没走。
钱串子乐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过去。
“二位,这是站岗呢?”
木头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串子压低声音:“怎么?韩总管不见你们?”
木头没说话。
铁战在旁边闷声道:“见了。”
“见了怎么不进去?”
“进去了,又出来了。”
钱串子一愣:“出来了?那怎么站这儿?”
木头道:“韩总管让我们在外头站着。”
钱串子眨眨眼:“为什么?”
木头道:“他说我们俩身上有汗味,熏着他的花了。”
钱串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韩总管这是嫌弃你们!行行行,那你们站着,我进去坐坐。”
他推开门,一瘸一拐进去。院子里,韩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茶,那四盆花开得正好,月季、茉莉、栀子,白的粉的,香气扑鼻。
钱串子走过去,在韩迁旁边坐下。
“韩总管,外头那俩怎么回事?”
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们身上有味。”
钱串子笑:“有味也不能让站着啊,这大热天的。”
韩迁看了他一眼。
“钱串子,你腿脚不利索,不在铺子里待着,跑我这来干什么?”
钱串子嘿嘿笑:“我来看看那俩的事有没有下文。”
韩迁道:“什么下文?”
钱串子道:“相亲啊!我那天说的那两个,他们回去想了没有?”
韩迁摇摇头。
“我没问。”
钱串子急了:“您怎么不问问呢?三十大几的人了,不娶媳妇,天天跟着王爷跑,老了怎么办?”
韩迁道:“老了有我。”
钱串子一愣,然后笑了。
“您?您自己还是光棍呢,能照顾谁?”
韩迁没说话,只是喝茶。
钱串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韩总管,我跟您说,我婆娘那表妹是真不错。人长得周正,脾气好,还会做饭。守寡三年,没孩子,嫁过去就能过日子。您帮我问问那俩,谁有意,我给牵线。”
韩迁放下茶碗。
“钱串子,你这么热心,图什么?”
钱串子道:“图什么?图个热闹。我这腿脚不行了,天天坐铺子里,闷得慌。能给年轻人牵牵线,也算积德。”
韩迁看着他,没说话。
外头,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
木头和铁战还站着,汗顺着脸往下流。
钱串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韩总管,要不让他们进来吧?中暑了怎么办?”
韩迁道:“中暑了正好,让他们媳妇照顾。”
钱串子笑了。
“您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有媳妇似的。”
韩迁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
午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
周槐拿着一份卷宗,递给陈骤。
“王爷,老猫那边有进展了。”
陈骤接过来,翻开。
周槐道:“那个死掉的王太监,生前最后一个月,跟一个神秘人见过四次面。见面的地方都在城东一家茶馆,那人每次都戴斗笠,看不清脸。茶馆掌柜说,那人说话带点江南口音。”
陈骤抬头。
“江南口音?”
周槐点头。
“老猫查了,那个茶馆是江南商人常去的地方。那个神秘人,很可能是从江南来的。”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姓刘的商人,也是从江南来的?”
周槐道:“是。他在江南待过几年,后来才来京城。”
陈骤合上卷宗。
“江南。倭寇。看来郑彪打得还不够狠。”
周槐道:“王爷,要不要让郑彪再清剿一次?”
陈骤摇摇头。
“清剿没用。倭寇不是大军,是细作。杀一批,又来一批。得找到他们的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
“周槐。”
周槐应声。
陈骤道:“让老猫接着查。那个神秘人,一定要查出来是谁。”
周槐点头。
“还有,木头和铁战呢?”
周槐愣了一下。
“他们……在韩总管那儿。”
陈骤眉头一皱。
“去韩迁那儿干什么?”
周槐道:“钱串子给他们介绍媳妇,他们去请教韩总管。”
陈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介绍媳妇?谁介绍?”
周槐道:“钱串子。说他婆娘有个表妹,还有对面豆腐坊的刘姑娘。”
陈骤摇摇头。
“这两个人,倒是该成家了。”
他想了想。
“让他们别老往韩迁那儿跑,韩迁自己都是光棍,能教他们什么?”
周槐忍住笑。
“是。我回头跟他们说。”
申时,天牢。
周槐走进去,一股霉味混着热浪扑面而来。
何御史蜷缩在角落里,瘦了一圈,眼睛深陷,脸上胡子拉碴。
牢门打开,他抬头,看见周槐,眼里闪过恐惧。
周槐在他面前蹲下。
“何御史,这两天怎么样?”
何御史嘴唇哆嗦着。
“周……周尚书……”
周槐道:“别怕,我不是来审你的。就是来看看你。”
何御史愣住了。
周槐看着他。
“那个姓刘的商人,你是在哪儿认识的?”
何御史咽了口唾沫。
“在……在城东一家茶馆。他主动找我说话,说他是做皮货生意的,常跑北疆,知道很多北疆的事。”
周槐道:“他第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
何御史想了想。
“今年二月。那时候我刚当上御史没多久。”
周槐点点头。
“他除了给你假信,还跟你说了什么?”
何御史摇头。
“没说什么。就是……就是有一次他问我,认不认识宫里的人。”
周槐眼神一凝。
“你怎么说的?”
何御史道:“我说不认识。他就没再问了。”
周槐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这个做什么?”
何御史道:“我不知道。我当时没多想。”
周槐站起来。
“何御史,你好好待着。只要你没撒谎,未必就是死路。”
何御史扑通跪下。
“周尚书!我真的没撒谎!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倭寇!”
周槐摆摆手,转身走了。
牢门关上,何御史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酉时,城南小院。
太阳西斜,热气消了一点。
木头和铁战还站在门外,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门开了,韩迁站在门口。
“进来。”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进去。
韩迁指了指井边的水桶。
“洗把脸。”
木头和铁战走过去,打水洗脸。水凉丝丝的,浇在脸上,舒服极了。
韩迁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钱串子跟你们说了?”
木头点头。
铁战也点头。
韩迁道:“想好了?”
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
木头道:“韩总管,我们……不知道怎么想。”
韩迁道:“不知道怎么想?那你们想不想娶媳妇?”
木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铁战闷声道:“想。”
韩迁看了他一眼。
“想就好办。钱串子说那两个,你们选一个。”
铁战脸红了。
木头在旁边道:“韩总管,我们没相过亲,不知道……”
韩迁摆摆手。
“没相过亲就去相。见了面,看对眼就成,看不对眼就拉倒。有什么不知道的?”
木头和铁战又对视一眼。
韩迁道:“明天,让钱串子安排,你们去见见那俩姑娘。”
木头道:“明天?王爷那边……”
韩迁道:“王爷那边我替你们说。”
木头和铁战没话说了。
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
“行了,回去吧。明天穿干净点,别一身汗味。”
木头和铁战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木头忽然回头。
“韩总管,您当年怎么没娶?”
韩迁愣了一下。
然后他摆摆手。
“我当年没空。”
木头想再问,铁战拉了他一把,两人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四盆花。
太阳落下去,天边一片红。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年轻过。
也有过想娶的人。
只是后来,那人没了。
他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
戌时,御书房。
灯亮着。
赵璟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的折子。
孙太监在旁边站着。
“陛下,那个神秘人,老猫那边也在查。”
赵璟抬头。
“老猫?他怎么知道神秘人?”
孙太监道:“周槐告诉他的。老猫的探子也在查那个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