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五月二十八,离端阳还有三天。
天热得邪乎,甜水井胡同口的槐树叶子打了卷,知了叫得人心烦。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蒲扇摇得胳膊酸,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婆娘从里头探出头。
“韩总管那边怎么样了?”
钱串子没回头。
“昨儿老猫的人又来了,说那人又跑了。”
婆娘叹了口气。
“这都多少回了,怎么就是抓不住?”
钱串子道:“那人滑得很,每次来都挑半夜,一有动静就跑。老猫的人又不能满胡同追,怕惊着街坊。”
婆娘道:“那怎么办?”
钱串子摇着蒲扇。
“韩总管说不急,等着。”
婆娘摇摇头,缩回去了。
钱串子盯着对面的小院,院门关着,静悄悄的。
他忽然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那边走。
院门虚掩,他推门进去。
韩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茶,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几盆花。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他把多余的枝叶剪掉,动作很慢,很仔细。
钱串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韩总管,您还有心思修花?”
韩迁头也不抬。
“为什么没心思?”
钱串子道:“那人三天两头来,您就不怕?”
韩迁剪下一根枝条,扔到一边。
“怕什么?”
钱串子道:“怕他翻墙进来。”
韩迁看了他一眼。
“他来了五次,五次都没敢翻墙。你知道为什么?”
钱串子摇头。
韩迁道:“因为他知道,墙里头有人等着他。”
钱串子愣了一下。
韩迁继续修花,不再说话。
钱串子坐了一会儿,忽然道:“韩总管,木头和铁战这几天没来?”
韩迁道:“没来。我让他们别来。”
钱串子道:“为什么?”
韩迁道:“他们来了,那人就不敢来。那人不敢来,就抓不住。”
钱串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您这是拿自己当饵啊。”
韩迁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根枝条剪掉,放下剪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钱串子,你腿脚不利索,没事别往我这跑。”
钱串子道:“我这不是担心您嘛。”
韩迁看着他。
“担心我?你还是担心你那俩媒吧。木头和铁战的事怎么样了?”
钱串子叹了口气。
“黄了,都黄了。木头见了我婆娘的表妹,人家嫌他太闷。铁战见了豆腐坊的刘姑娘,人家嫌他话太少。”
韩迁嘴角动了动。
“那你怎么打算?”
钱串子道:“再找呗。京城这么大,还能找不着合适的?”
韩迁点点头。
钱串子忽然道:“韩总管,您说,熊霸那人怎么样?”
韩迁一愣。
“熊霸?”
钱串子点头。
“对啊,禁军的那个,话也少,人老实。周尚书前两天来找我,说让我也给他介绍介绍。”
韩迁沉默了一会儿。
“熊霸今年三十七了吧?”
钱串子道:“对,跟铁战同岁。”
韩迁想了想。
“他那人,比木头和铁战还闷。”
钱串子道:“那怎么办?不介绍了?”
韩迁道:“介绍还是要介绍的。能不能成,看缘分。”
钱串子点点头。
“行,那我这几天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总管,您真不打算找个伴儿?”
韩迁没说话。
钱串子摇摇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
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人发晕。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
城东,绸缎庄。
铺门开着,姓苏的掌柜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着。铺子里没人,太阳晒得门帘子都卷起来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
掌柜的抬头,愣了一下。
是那天那个戴斗笠的人,今天没戴斗笠,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像个普通买卖人。
他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
“东西准备好了吗?”
掌柜的点头。
“准备好了。”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包袱,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掂了掂。
“龙舟赛那天,你安排人送进去。”
掌柜的道:“送进去?送哪儿?”
那人看着他。
“到时候会有人来取。你只管把东西给他。”
掌柜的道:“什么人?”
那人道:“你不用知道。”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
“端阳那天人多,万一出事……”
那人打断他。
“出事也跟你没关系。你把东西给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掌柜的点点头。
那人把包袱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对面茶楼上,老猫的人放下茶碗。
“走了。跟上。”
两个人站起来,下楼。
巳时,御书房。
赵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折子是兵部送来的,说郑彪已经从浙江启程,预计六月初到京。
他看完折子,放在一边。
“孙伴。”
孙太监上前一步。
“奴婢在。”
赵璟道:“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孙太监道:“回陛下,有进展了。老猫的人盯上了一家绸缎庄,掌柜的是江南来的。今天早上,那个戴斗笠的人又去了,从铺子里拿了一个包袱出来。”
赵璟眉头一皱。
“包袱?什么包袱?”
孙太监道:“不知道。老猫的人还在跟着。”
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御花园的花都蔫了。
“端阳快到了。”
孙太监道:“是。后天就是端阳。”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端阳那天,京城有什么热闹?”
孙太监道回:“回陛下,每年端阳,城外的通惠河都有龙舟赛。今年应该也有。”
赵璟转过身。
“龙舟赛?”
孙太监点头。
“是。通惠河边上搭了彩棚,百姓都去看热闹。”
赵璟想了想。
“那个戴斗笠的人,拿了包袱出来。会不会跟龙舟赛有关?”
孙太监愣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赵璟道:“朕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端阳那天人多,要是有人想干什么,是个好时候。”
孙太监脸色变了。
“陛下,奴婢这就去通知老猫,让他加强戒备。”
赵璟点点头。
“去吧。”
孙太监退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赵璟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太阳。
看了很久。
午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
周槐把孙太监的话说了。
陈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龙舟赛。”
周槐道:“是。孙太监说,陛下担心那天会出事。”
陈骤点点头。
“陛下想得对。那天人多,要是有人想干什么,确实是个好时候。”
周槐道:“王爷,咱们怎么办?”
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
“让老猫的人盯死那家绸缎庄。端阳那天,把那个掌柜的看起来。”
周槐道:“是。”
陈骤回过头。
“还有,让大牛那天多派些人手,在通惠河边上巡逻。明面上别太多,暗地里要多。”
周槐道:“是。”
陈骤走回书案后,坐下。
“周槐,郑彪什么时候到?”
周槐道:“兵部的折子说,六月初。”
陈骤点点头。
“等他到了,让他来见我。”
禁军校场。
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校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树荫里,熊霸坐着,手里拿着块饼,慢慢啃着。
白玉堂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啃饼?”
熊霸点点头。
白玉堂看着他。
“听说钱串子要给你介绍对象?”
熊霸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白玉堂道:“周槐跟我说的。他说钱串子手里还有几个姑娘,想让你去见见。”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去。”
白玉堂道:“为什么?”
熊霸道:“木头和铁战都没成,我能成?”
白玉堂笑了。
“他们没成是他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熊霸道:“我们仨一样,话都少。”
白玉堂道:“话少怎么了?话少也有姑娘喜欢。”
熊霸看着他。
“谁?”
白玉堂想了想。
“呃……暂时还没有。但说不定就有了呢?”
熊霸没说话,继续啃饼。
白玉堂靠在树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
“熊霸,你说,咱们这样的,是不是就该打光棍?”
熊霸道:“不知道。”
白玉堂道:“我有时候想,要不就去见见。万一成了呢?”
熊霸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了?”
白玉堂摇摇头。
“不想。”
熊霸道:“那你说什么?”
白玉堂嘿嘿笑了一声。
“我这不是给你打气嘛。”
熊霸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白教头,你还是给自己打气吧。”
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行行,咱俩一起打。”
两人坐在树荫里,谁也不说话。
知了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
太阳慢慢西斜,树荫拉长了一点。
白玉堂站起来。
“走了,回去当值。”
熊霸也站起来。
两人往校场外走。
走到门口,白玉堂忽然回头。
“熊霸,你要是真想去,就去找钱串子。他那人热心,不会笑话你。”
熊霸想了想。
“再说吧。”
白玉堂摆摆手,走了。
熊霸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