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彪在浙江七年,倭寇什么路数,他比谁都清楚。三年时间,够了。”
钱串子点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道:“韩总管,木头和铁战那俩,这几天怎么没来?”
韩迁道:“忙。”
钱串子道:“忙什么?”
韩迁道:“忙正事。”
钱串子识趣地没再问。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总管,我婆娘那表妹的事,我还给他们张罗不?”
韩迁道:“张罗。”
钱串子点点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
他站起来,进了屋。
申时,禁军校场。
太阳西斜,热气还没散。校场上,新兵在练刀,喊杀声震天。
白玉堂站在树荫里,看着新兵练刀。他右臂的伤早好了,但阴雨天还是有点酸。三十七了,剑术没放下,但体力不如从前。
熊霸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
“下了朝?”
熊霸道:“下了。”
白玉堂道:“听说陛下要查田亩?”
熊霸道:“嗯。”
白玉堂道:“你跟王爷说了?”
熊霸道:“说什么?”
白玉堂道:“城防的事。查田亩,得罪的人多。万一有人闹事,得防着。”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王爷让大牛守城门。”
白玉堂点点头。
他看了一会儿新兵练刀,忽然道:“熊霸,你今年三十七了吧?”
熊霸道:“嗯。”
白玉堂道:“我听说钱串子又给你张罗了一个?”
熊霸没说话。
白玉堂看着他。
“去见见?”
熊霸道:“不去。”
白玉堂道:“为什么?”
熊霸道:“忙。”
白玉堂笑了。
“你哪天不忙?”
熊霸没理他。
白玉堂靠在树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
“熊霸,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就该打光棍?”
熊霸道:“不知道。”
白玉堂道:“木头和铁战那俩,一个三十九,一个三十七,也没成。咱四个,凑一桌了。”
熊霸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
远处,新兵练完了,排成队列,等着解散。
熊霸忽然开口。
“白教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白玉堂道:“什么以后?”
熊霸道:“老了以后。打不动了,怎么办?”
白玉堂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回北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教几个徒弟,养几只鸡。”
熊霸道:“北疆冷。”
白玉堂道:“冷才好。冷了就喝酒。”
熊霸没说话。
白玉堂看着他。
“你呢?”
熊霸道:“不知道。”
白玉堂道:“那就跟我去北疆。咱俩搭个伴。”
熊霸看了他一眼。
白玉堂道:“怎么?不愿意?”
熊霸道:“再说。”
白玉堂笑了。
“行,再说。”
酉时,镇国王府。
后院。
陈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个小木剑,追着一只蝴蝶。蝴蝶飞得忽高忽低,他追得满头汗。
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本草纲目》,翻到某一页,仔细看着。她最近在学辨识药材,苏婉教她认了二十多种,她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
苏婉在旁边做针线,做的是一件小褂子,给陈安的。
陈骤推门进来。
陈安跑过来。
“爹!爹!你看我画的!”
他举起一张纸,上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像马又像驴。
陈骤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是……马?”
陈安摇头。
“是驴!我在北疆见过的!”
陈骤笑了。
“画得好。”
陈安高兴地跳起来,又跑去找蝴蝶了。
陈宁放下书,走过来。
“爹,今天朝上怎么样?”
陈骤低头看她。
“你怎么关心起朝上的事了?”
陈宁道:“娘说的。说陛下要查田亩,还要打倭寇。”
陈骤点点头。
“是。要查田亩,要打倭寇。”
陈宁想了想。
“查田亩,会不会有人不高兴?”
陈骤看着她。
十岁的女儿,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会。但该查的还是要查。”
陈宁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道:“爹,韩伯伯那边,那个案子结了吗?”
陈骤道:“结了。”
陈宁道:“那您明天还带我去看他吗?”
陈骤笑了。
“明天去。”
陈宁也笑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亥时,镇国王府,前院。
栓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茶盘。
他今年三十四了,管着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愈发老成。府里下人说,栓子总管这两年话少了,但眼睛更亮了,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
他推门进去,陈骤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
“王爷,茶。”
陈骤抬头,接过茶。
“栓子,府里最近怎么样?”
栓子道:“都好。陈安少爷的功课,沈先生教得用心。陈宁小姐跟着夫人学医,也学得快。”
陈骤点点头。
“沈先生……怎么样?”
栓子道:“老实本分。每天教完课就走,不多话,不多问。”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继续教。”
栓子道:“是。”
他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陈骤一个人坐着,看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
沈默。
翰林院编修,耿石介绍来的。
字写得好,人老实。
皇帝的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碗,继续看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