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六月初七，天还没亮透，九门提督府的公案上就堆满了文书。

大牛坐在案后，一碗凉茶搁在手边，动都没动过。他的副将站在下头，捧着本册子，念得嗓子都哑了。

“……城南甜水井胡同、柳叶巷、豆腐坊三处，外来人口已造册完毕，共计一百四十七人。其中江南籍贯者三十九人，已逐一核查。”

大牛抬起头：“三十九人里头，有几个是近三个月来的？”

副将翻了翻册子：“十一个。”

大牛道：“这十一个人，让老猫的人再过一遍。端阳那事刚过去，别再有漏网的。”

副将应了，又翻开下一本册子。

大牛揉了揉眉心。他半个月没睡踏实觉了，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肉倒是没少，肚子也没见小。他媳妇说他是累的，越累越胖，这身子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赵破虏。禁军副统领，一身便服，腰里挂着刀。

大牛抬头：“你怎么来了？”

赵破虏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一口闷了。

“刚从宫里出来。陛下召见郑彪，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大牛道：“说什么了？”

赵破虏道：“倭寇的事。陛下问郑彪，三年能不能打完。郑彪说能，但要人、要船、要银子。陛下都答应了。”

大牛点点头。

赵破虏又道：“还有一件事。陛下问郑彪，倭寇在京城安插了多少人。郑彪说，他在浙江抓过几个细作，供出来的线索指向京城至少有三个据点。一个被我们端了，还有两个，他也不知道在哪儿。”

大牛眉头皱起来。

“还有两个？”

赵破虏道：“郑彪是这么说的。陛下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老猫那边怎么说？”

赵破虏道：“老猫在查。但不好查。那些据点藏得深，平时不活动，根本看不出来。”

大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菜的挑着担子，赶着驴车，吵吵嚷嚷的。

“老赵，你说，这倭寇到底图什么？”

赵破虏道：“图钱。还能图什么？”

大牛回过头：“图钱就图钱，炸陛下干什么？陛下没了，朝廷乱了，他们就能打到京城来？”

赵破虏没说话。

大牛道：“他们打不进来。郑彪在浙江挡着呢。他们连海都出不了，炸陛下有什么用？”

赵破虏想了想。

“也许不是为了打到京城来。也许就是为了乱。朝廷一乱，他们在浙江就好下手了。”

大牛走回案后，坐下。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乱。”

他拿起笔，写了一份手令，递给副将。

“送去给老猫。让他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两个据点找出来。”

副将接了，转身出去。

赵破虏站起来：“我先走了。禁军那边还有事。”

大牛道：“老赵。”

赵破虏回头。

大牛看着他：“熊霸最近怎么样？”

赵破虏道：“老样子。话少，闷头干活。”

大牛道：“他那个婚事呢？钱串子不是给介绍了吗？”

赵破虏笑了：“黄了。人家姑娘嫌他话少。”

大牛摇摇头：“这一个个的，都三十大几了，连个媳妇都找不到。”

赵破虏道：“你不也二十好几才成的家？”

大牛道：“那不一样。我那是打仗，没空想这些。现在太平了，该成家就得成家。”

赵破虏道：“那你给他们说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大牛摆摆手，赵破虏走了。

巳时，镇国王府。

陈骤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大牛送来的手令副本。看完了，放在桌上。

周槐在旁边站着。

“王爷，大牛那边要翻查全城，动静不小。要不要跟陛下打个招呼？”

陈骤道：“不用。查倭寇据点，是正事。陛下不会拦。”

周槐点头。

陈骤道：“郑彪那边呢？什么时候走？”

周槐道：“三天后。他先回浙江，李莽和孙文带着匠人随后到。”

陈骤道：“让李莽来一趟。走之前，我有些话要跟他说。”

周槐应了，转身要走。

陈骤又叫住他。

“木头和铁战呢？”

周槐道：“在府里。今天没什么事。”

陈骤道：“让他们去城南。韩迁一个人待着，闷得慌。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周槐道：“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王爷，还有一件事。沈默那边……”

陈骤摆摆手。

“不用管他。该教什么教什么。”

周槐点点头，出去了。

午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月季红艳艳的，茉莉白生生，香气扑鼻。他手里拿着把剪刀，慢慢修着枝叶，动作很慢，很仔细。

院门被推开，木头和铁战走进来。

韩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王爷让你们来的？”

木头点头。

韩迁道：“坐。”

两人在廊下坐下。韩迁给他们倒了茶。

木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韩总管，您这花养得越来越好了。”

韩迁道：“闲着没事，就养养花。”

铁战在旁边闷声道：“韩总管，您不闷吗？”

韩迁看了他一眼。

“闷什么？”

铁战道：“一个人待着。”

韩迁没说话。

木头在旁边踢了铁战一脚。铁战不吭声了。

韩迁放下剪刀，端起茶碗。

“你们俩今天去相亲了？”

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

木头道：“去了。”

韩迁道：“怎么样？”

木头摇头。

铁战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