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期,”朱瞻基目光变得深邃,“此‘外邪’能侵我海疆一次,便可能有二次、三次。朝廷需设立常设之‘非常事’应对衙署,专司研究、监控、应对此类超越常理之威胁。可汇聚释、道、医、匠、以及……对上古遗泽有所涉猎者之智慧,总结经验,制定方略,锻造专器,培训专才。如此,方能为大明筑起一道应对‘非常之敌’的隐形的长城。”
他不仅提出了针对眼前危机的具体步骤,更展望了建立长效机制的必要性,思路清晰,考虑长远,远超一个年轻皇孙通常的见识。
殿内一片寂静。夏原吉眼中露出讶异与深思,金忠的怒气稍平,转为凝重,吕震眉头紧皱,王彦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姚广孝则捻动佛珠,微微颔首。
朱棣看着阶下的孙儿,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你所谓的‘特殊之人’,‘针对性手段’,‘上古遗泽涉猎者’,”朱棣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指的是什么?又或者说,你心中,是否已有人选?”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极其敏感。
朱瞻基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能退缩,也不能过于激进。
“回皇祖父,”朱瞻基坦然道,“‘特殊之人’,可包括:东厂中曾处理过类似怪异事件、心智坚毅的好手;军中‘净蚀营’等对邪秽有一定抗性与经验的精锐;释、道两门中,修行有成、心志坚定、且愿为国效力的高僧真人。至于‘针对性手段’与‘上古遗泽’,孙臣所得传承零散,但其中或有关于能量净化、物质防护、乃至简单阵法原理的模糊记载。孙臣愿将所知尽数整理,供有司参考研究。孙臣自身,”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蒙皇祖父庇佑,侥幸于那场劫难中生存,身体对那‘苍白’与‘污秽’之气,似有微弱感应与抗性。若朝廷需要,若皇祖父允许,孙臣愿为侦缉小队之向导或参谋,亲赴东南,查明真相,以赎前次未能阻止灾祸、累及将士之过!”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皇太孙竟然主动请求亲赴险地?!
夏原吉立刻出列:“陛下不可!太孙殿下乃国之储贰,身份贵重,岂可轻涉险地?东南之事,虽急,然自有臣工效命!”
金忠也道:“殿下勇气可嘉,然沙场险恶,更何况是如此邪异之地?殿下当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才是!”
吕震更是连声道:“万万不可!殿下千金之躯,若有闪失,如之奈何?此非人臣所能安心!”
就连王彦,也微微蹙眉,显然认为此议过于冒险。
只有姚广孝,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朱棣没有立刻回应众人的反对,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朱瞻基,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良久,他才缓缓道:“你有此心,朕心甚慰。然,正如夏爱卿等所言,你身份不同,不可轻动。”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既对那邪物有所感应,又身负……异于常人之处,或可于后方,协助分析情报,提供应对思路。至于亲赴前线,非其时也。”
这是拒绝了朱瞻基亲赴前线的请求,但肯定了他作为“顾问”的价值。
朱棣随即做出决断,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
“一、即令浙江都指挥使、东南海防巡察使陈璘,总揽台州、宁波海域异常事件处置事宜,加‘钦差巡察’衔,准其调动浙江境内一切兵马及物资,对已现污染海域实行最严格封锁,禁止任何船只人员出入!”
“二、由东厂提督王彦,从东厂、净蚀营、及释道两门中,遴选精干可靠之人,组成‘东南特察队’,人数不超过五十,火速赴浙,归陈璘节制,专司对污染核心之秘密侦查与评估。一应所需特殊器物、符箓、药品,由内帑及工部、太医院全力供应。”
“三、命皇太孙朱瞻基,于西苑澄心斋内,会同钦天监、将作监选定之官员,以及少师姚广孝,成立‘异事咨议小组’,专门负责分析东南传回之情报,研究应对之策,并整理其所得‘上古遗泽’中可能相关之记载。一应分析结果与建议,直报朕与内阁、兵部、东厂。”
“四、户部夏原吉,统筹钱粮,务必保障东南应对之事无后顾之忧。兵部金忠,拟定沿海各省加强戒备之具体方略。礼部吕震,筹备祭祀安抚事宜,但主旨定为‘祈山河永固,护生民安康’,具体仪程,由司礼监协同拟定。”
“五、此事干系重大,所有相关文书、消息,皆定为‘绝密’。朝中内外,不得妄议,不得泄露。违者,以谋逆论处!”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整合了各方意见,也确立了以陈璘、王彦为前线执行,以朱瞻基、姚广孝等为后方智囊的应对体系。既给予了前线足够的权限和支持,又将核心的“异变者”朱瞻基放在了相对安全但又能发挥作用的“顾问”位置,同时严格封锁消息,避免朝野动荡。
“臣等遵旨!”阶下众人齐声应道,无人再有异议。
“都退下吧。王彦、瞻基留下。”朱棣挥了挥手。
夏原吉等人躬身退出。殿内只剩下朱棣、王彦、朱瞻基,以及侍立一旁的亦失哈。
朱棣的目光在朱瞻基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瞻基,你在后方,当好生辅佐少师,用心分析。朕准你查阅相关密档,但记住,你之所见、所感、所推测,皆需通过少师与王彦,方能上达。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前线决策。明白吗?”
这是限制,也是保护。
“孙臣明白,谨遵皇祖父教诲。”朱瞻基躬身应道。
“王彦,”朱棣看向东厂提督,“特察队人选,务必精中选精。朱瞻基提供的任何关于邪物特性、弱点之线索,需第一时间传递给陈璘和你派去的人。此外,”他声音微冷,“给朕盯紧了,朝中若有任何人,借此事兴风作浪,构陷储君,或与那邪物有所勾连……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王彦深深躬身。
“去吧。”朱棣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朱瞻基与王彦行礼退出文华殿。
殿外,寒风凛冽。朱瞻基抬头望去,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漫长而凶险的一夜即将过去,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终于从被审视的“异变者”,成为了这场风暴应对体系中,一个被严密监控、却也握有部分“钥匙”的关键节点。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