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浙海初抵·雾影憧憧
腊月二十九,黎明前。
浙江台州湾外,一处僻静的小渔港。海风凛冽,带着浓重的咸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怪异气味。港口内灯火寥寥,大部分渔船因禁令不敢出海,显得格外冷清。
几条看似普通的货船、客舟,借着夜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上了码头。船上下来数十名装扮各异的人:有行商打扮的,有镖师模样的,有游方僧道,也有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或江湖郎中的人。他们彼此之间并无太多交流,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干练与默契。
为首一人,正是东厂千户赵诚。他看起来像个精明而严肃的中年商贾,但眼底深处的锐利与周身隐约的冷冽气息,却非寻常商人能有。
早已在此等候的几名浙江都司便衣军官迅速迎上,双方对了暗号,确认身份。
“赵大人,一路辛苦。陈将军已在营中等候,请随我来。”为首的军官低声道。
“有劳。”赵诚点头,示意身后众人跟上。
一行人没有进入港口城镇,而是沿着偏僻的小路,迅速隐入黎明前的黑暗中,朝着临海大营方向疾行。
半个时辰后,临海大营,中军帐。
陈璘看着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的赵诚,以及帐外肃立的那数十名虽装扮各异却气势沉凝的“特察队”成员,心中那块大石,终于稍稍落下一些。朝廷派来的,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赵千户,诸位,请坐。”陈璘没有多余寒暄,“情况紧急,本将便长话短说。”他迅速将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污染海域的情报,尤其是最新的扩散加速与“嗡鸣”扰神现象,详细告知。
赵诚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待陈璘说完,他才沉声道:“陈将军,在下离京前,王提督有令,特察队一切行动,暂归将军节制。这是陛下密旨及王提督手令。”他递上文书,同时取出朱瞻基那份《应对初探》的抄件,“此外,离京前,西苑亦有文书送达,内有一些关于此邪物特性的推测与应对建议,请将军过目。”
陈璘快速浏览了密旨和手令,确认无误。当看到朱瞻基的条陈时,他目光微凝,尤其是其中关于“魔音乱神”、“需防精神侵蚀”、“秽毒可能依地脉扩散”等提示,与他的前线观察严丝合缝。
“皇太孙殿下……果然深知此物厉害。”陈璘叹道,将条陈传给身旁副将等人观看。“赵千户,你们远道而来,本应立即休整。然事态紧急,那邪物扩散日甚,且其‘嗡鸣’已开始影响外围军士。不知诸位,可否尽快展开行动?”
赵诚没有丝毫犹豫:“将军,我等既为此而来,自当效命。请将军安排熟悉海域、且意志坚定的向导,并调配快船。在下打算今日便组织第一支侦察小队,先抵近污染区外围,实地观察,并尝试采集一些边缘样本,验证西苑推测。同时,需请军中懂得音律或擅长记录之人,设法将那种‘嗡鸣’声尽可能准确地记录下来。”
“好!”陈璘一拍桌案,“向导与快船即刻准备。记录‘嗡鸣’之事,本将营中恰有一名曾习琴艺、耳力过人的书办,可派其随行。另外,本将已按西苑提示,准备了一批火油、朱砂、桃木等物,可供你们取用。”
“谢将军!”赵诚抱拳。
当日巳时,两艘经过加固和简易防护处理的中型快船,载着以赵诚为首的第一支十二人侦察小队(包括四名东厂好手、三名净蚀营老兵、两名僧道、一名钦天监博士、一名军中书办,以及两名熟悉海况的本地水师向导),悄然驶离临海大营,朝着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海域驶去。
天气晴朗,能见度极佳。但越是靠近那片被封锁的海域,海水的颜色就越发显得暗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腐臭味也越发明显。原本活跃的海鸟踪迹全无,海面一片死寂。
在距离封锁线还有约十里时,领航的向导便指着前方海天交界处一道隐约的、颜色更加深暗的弧线,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大人,前方……便是那‘鬼雾’时常出现的边缘了。平日晴天,雾不明显,但海水颜色不对,而且……不能靠得太近。”
赵诚举起千里镜观察。果然,那片海域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蓝近黑色,与周围湛蓝的海水泾渭分明。海面似乎比周围更加平静,连细微的波纹都很少,仿佛凝固的墨汁。
“减速,保持距离,横向巡航。”赵诚下令。他需要从不同角度观察,并尝试捕捉那种“嗡鸣”。
船只缓缓沿着污染区边缘平行移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钦天监博士取出特制的罗盘和几个小巧的、刻画着符文的铜质仪器,开始记录周围的磁场和能量波动。那名军中书办则侧耳倾听,手中炭笔随时准备记录。
起初,除了令人不适的死寂和越来越浓的怪异气味,并无异常。但就在船只巡航了约一刻钟后——
一阵极其低沉、仿佛从深海地底传来的“嗡……”声,陡然穿透海水与空气,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并非持续不断,而是带着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脉冲节奏。声音入耳,并不刺耳,却让人瞬间感到心跳加速,胸口发闷,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泛起各种杂乱的、令人烦躁的念头。两名修为稍浅的净蚀营老兵脸色微变,额头渗出冷汗。连赵诚这样的东厂老手,也感到心神一阵轻微摇晃。
“就是这声音!”向导脸色发白,低声道,“比昨天……好像更响了!”
钦天监博士手中的仪器指针开始剧烈摇摆,几个符文装置也微微泛起了黯淡的红光。“磁场紊乱加剧!有未知能量辐射……强度在缓慢上升!”他急促地报告。
军中书办强忍着不适,闭目凝神,手指随着那“嗡鸣”的节奏,在纸上快速划出起伏的线条,试图记录其频率和波形。
赵诚死死盯着那片颜色深暗的海域。在千里镜中,他似乎看到,在那片海域的中心区域,海水的颜色浓得化不开,隐约有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絮状物在缓缓翻滚、沉浮。
“采集水样!”赵诚下令。一名东厂番子取出特制的、内壁镀银的铜壶,用长杆小心翼翼地从船侧舀起一壶边缘区域的海水。海水入手,铜壶外壁立刻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并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就在他们完成水样采集,准备后撤,去另一侧继续观察时,异变突生!
那片原本只是颜色深暗的海域中心,毫无征兆地,涌起了一股浓稠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翻腾的速度极快,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朝着侦察小队船只的方向弥漫过来!雾气中,那低沉的“嗡鸣”声陡然放大、变得尖锐刺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仿佛咀嚼又仿佛哭泣的杂音!
“退!全速后退!”赵诚厉声大喝。
两艘快船上的水手拼命划桨,调整风帆。然而,那灰白雾气的蔓延速度超乎想象,转眼间已拉近了一半距离!更可怕的是,随着雾气逼近,船上所有人都感到头晕目眩加剧,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和扭曲的光斑,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恐惧与暴戾冲动!一名水手甚至扔掉了船桨,抱着头跪在甲板上嘶嚎起来。
“静心!念咒!服药!”随行的僧道两人立刻盘膝坐下,口诵经文真言,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同时,他们将随身携带的、由姚广孝等加持过的“清心符”分发给症状较重者,并令其服下太医院配置的药丸。
赵诚强忍着脑海中的混乱与身体的不适,夺过船舵,亲自操控船只转向。他眼角余光瞥见,那翻涌的灰白雾气边缘,似乎有数条模糊的、如同巨大触手或腐烂海草般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朝着船只的方向缓缓探来……
“火油预备!朱砂!”赵诚嘶声喊道。
几名东厂番子立刻将准备好的火油罐搬到船尾,另一人则抓出一把朱砂,混合着特制的药粉。
就在那灰白雾气即将触及船尾,雾中黑影也越发清晰,船上众人已能闻到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与甜腥混合气味时——
“放!”
点燃的火油罐被奋力掷向雾中!同时,混合着药粉的朱砂也被扬撒出去,在接触到雾气边缘时,竟发出“噼啪”的微弱爆响和淡淡的金光!
雾气的蔓延似乎为之一滞,雾中传来几声更加尖锐、仿佛受伤般的嘶鸣,那些探出的黑影也迅速缩回浓雾深处。
趁此机会,两艘快船终于拉开了与雾气的距离,全力向着安全海域逃去。
直到退出近二十里,再也看不到那片深暗的海水和灰雾,也听不到那可怕的“嗡鸣”,所有人才如同虚脱般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息,心有余悸。
赵诚脸色铁青,看着手中那壶已经变得冰冷刺骨、且内壁隐约附着一层极淡灰膜的海水样本,又看了看书办记录的、那“嗡鸣”声诡异而充满恶意的波形图,以及几名出现明显精神受创症状的队员……
第一次接触,便如此凶险。
那雾中的东西,远比想象的更加危险、更加……具有攻击性。
他望向西苑的方向,心中默念:殿下,少师……我们带回来的东西,恐怕需要你们,尽快给出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