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流夜话·别动淬心
腊月三十,子夜。
浩荡长江,在冬夜的风中呜咽东流。数艘悬挂着兵部驿传旗帜、却吃水极深、航行间几乎无声的大型官船,正劈开墨色的江水,全速顺流而下。船舱内没有寻常客舟的喧嚣,唯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响起的低沉交谈、以及物件碰撞的轻微声响。
最大的一艘官船中舱,被临时充作议事之所。烛光下,围坐着十余人。主位上是此次“诛邪别动队”的两位核心统领:东厂镇抚使秦罡,年近五旬,面容冷峻如铁石,眼神锐利,沉默时亦散发着一股久经杀伐的煞气;另一位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清衍的师弟,清微真人李守静,鹤发童颜,手持一柄古朴拂尘,神情恬淡,眸光却清澈深邃。
下首则分坐着数人:东厂及净蚀营选出的数名百户、队正;大报恩寺的慧觉禅师,一位身材干瘦、双目却炯炯有神的苦行僧;神乐观的玉衡子道长,精擅符箓与阵法;还有两位来自钦天监和工部的特殊顾问。
舱内的气氛凝重如铅。案几上摊开着数份文书:西苑朱瞻基与姚广孝联名呈递的《邪物核心推演详录及应对刍议》、特察队赵诚的《首次侦察实录》、陈璘最新的《军情急报》,以及一份王彦亲笔所书的行动纲要。
“诸位,”秦罡声音沙哑低沉,打破了沉寂,“皇命在身,邪祟在前,客套话便省了。西苑与特察队所报,想必各位都已细读。那东西,位置大致锁定,形态可怖,能散毒雾,发魔音,蚀人心智,更兼主动攻袭之能。陛下令我等于三日之内,拟定破敌之策,并赶赴前线。时间,不等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西苑所提思路,诸位有何见解?”
清微真人李守静轻捋拂尘,率先开口:“那邪物核心,既是‘污秽血肉’、‘混乱邪念’、‘冰冷秩序’三者扭曲结合,破之便需‘三管齐下’。‘污秽血肉’易克,真火、雷法、至阳破邪之物皆可伤之。‘混乱邪念’稍难,需以无上定力、金刚真言、清静法门护持己心,并寻隙以诛邪心咒、镇魂秘法攻其根本。最棘手的,恐是那‘冰冷秩序残留’,其性非阴非阳,似存非存,寻常道法佛法,恐难着力。”
他顿了顿,看向慧觉禅师:“禅师精研《楞严》,于破除外魔、照见五蕴皆空之道,造诣精深。不知对此‘秩序残留’,可有良策?”
慧觉禅师双手合十,低宣佛号:“阿弥陀佛。李真人所言甚是。那‘秩序残留’,贫僧观西苑描述,似是一种极端偏执、抹杀一切生机的‘顽空’或‘死寂法则’之碎片。我佛法门,讲求‘缘起性空’,破执去妄,然此物之‘空’乃灭尽之空,其‘执’乃固化之执,与佛法所破之‘我执’‘法执’形似而质异。强行以般若智慧冲击,或恐……反激其变。”
他沉吟片刻,道:“或许……可尝试以‘大悲心’为引,以‘无相慈悲’之光,浸润冲刷,令其‘冰冷’中渐生‘无常’之觉,或能松动其‘固化’之基。然此法耗时甚久,且需极高修为与契机,于战阵之上,恐难速效。”
众人闻言,眉头更紧。连佛门高僧都觉棘手,足见那“秩序残留”之麻烦。
钦天监的那位年轻博士此时小心翼翼开口:“下官……下官观西苑文书与特察队图谱,那邪物散发之‘嗡鸣’及能量波动,虽混乱,却隐有规律节律。西苑朱……殿下亦提及‘信息侵染’、‘特定波动’之概念。下官斗胆设想,能否……设法模拟或制造出一种与其波动节律相克、或能干扰其稳定结构的‘反制波动’?不求直接摧毁,但求扰乱其‘邪念’运转,削弱其对外影响,为我等接近核心、施展手段创造机会?”
这个想法,显然部分受到了朱瞻基那些模糊的“频率”、“共振”、“信息结构”提法的影响。
工部的顾问眼睛一亮:“博士所言,似与军中某些扰敌战鼓、或道家某些‘震魂铃’、‘破障锣’之理相通。只是需更精准,威力也需更大。若知其‘嗡鸣’确切频率与波形,或可尝试设计特制的大型法器或阵盘,集中释放干扰。”
秦罡与李守静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希望。这或许是一个可行的突破口!
“好!”秦罡拍板,“李真人、禅师,请二位与钦天监、工部同僚,即刻着手,研究此‘波动干扰’之法。所需材料、匠人,尽可提出,沿途各州县,必须无条件配合!另外,针对‘污秽血肉’与‘混乱邪念’的克制手段,也请诸位加紧准备,符箓、丹药、法器、阵旗,多多益善!”
李守静颔首:“贫道当尽力而为。此外,西苑所提‘需大规模辟邪法阵开路’之议,贫道与玉衡子道兄、慧觉禅师可联手,以船队为基础,布设一简易‘三光辟邪阵’(日、月、星三光,象征天地正气),虽不能持久深入雾区,但或可保障船队接近至外围,并建立一临时稳固之前进基地。”
“如此甚好!”秦罡精神稍振,“抵达前线后,吾等需先与陈璘将军、赵诚千户汇合,了解最新态势,选定前进基地位置。而后,以‘三光阵’为依托,‘波动干扰’为先锋,精锐小队携带破邪利器,伺机潜入,直捣核心!”
计划虽粗,但总算有了骨架。舱内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准备。有的开始绘制符箓,有的调制药散,有的与工部匠人商讨法器图纸,有的则闭目凝神,调整自身状态。
秦罡独自走到船舷边,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和远方隐约的山影。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却浑然不觉。他一生经历大小阵仗无数,刺杀、剿匪、平乱、甚至处理过几桩涉及“妖人”的诡异案件,但从未像这次这般,感到如此沉重的压力与……一丝隐约的不安。
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攻击方式闻所未闻。手下这些儿郎,还有那些僧道高人,虽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但面对这等邪物,又能发挥出几成实力?西苑那位年轻的皇太孙,提出的那些看似天马行空、却又每每切中要害的思路,究竟从何而来?他身上的“异变”,与眼前这场灾劫,又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在秦罡心中盘旋,却没有答案。他只能握紧腰间的刀柄,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踏实一些。
无论如何,皇命已下,邪祟当前,唯有死战而已。
船队破浪前行,载着帝国的希望与决死之心,驶向那片被灰白死亡笼罩的海域。夜色深重,前路未卜。
二、西苑深研·种子微光
西苑,澄心斋。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推演与凶险的“溯源”,让朱瞻基元气大伤。即便有姚广孝的佛力调理和珍贵丹药,他依旧感到精神恹恹,头脑中不时传来针扎般的细微痛楚,那是被邪念反噬留下的后遗症。但他不敢,也不能真正休息。
“诛邪别动队”已经出发,带走了他们初步拟定的方案。但那方案,在朱瞻基看来,依旧粗糙,充满了不确定性。尤其是对于那最棘手的“冰冷秩序残留”与可能存在的“遥远注视”,几乎拿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有效手段。
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从“种子”那浩瀚而杂乱的知识库中,挖掘出更多可能有用的信息。
书房内,他再次屏退左右(只留两名东厂文书在外间),只与姚广孝相对。案头除了之前的卷宗图谱,又多了一堆他凭着记忆,更加大胆“翻译”和勾勒出的草图与片段文字。这些内容涉及更深的领域:能量场的精细操控、信息结构的解析与破坏、针对高维污染体的“概念性”净化原理、甚至一些关于空间薄弱点加固与隔离的模糊构想。
很多内容他自己都一知半解,只能抓住其核心思路,用极其隐晦和比喻的方式记录下来。比如,他将“信息结构破坏”描述为“破其‘神纹’,散其‘魂印’”;将“概念性净化”说成是“以‘本源真火’,灼烧其‘存在之基’”。
姚广孝看着这些越来越“玄之又玄”、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记录,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以他的智慧,自然能看出这些思路背后蕴含的某种超越时代的、直指问题本质的洞察力,但也正因为如此,实施起来的难度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殿下,”姚广孝放下手中的一张描绘着复杂几何结构嵌套的草图,那是朱瞻基模糊回忆的、某种用于“稳定局部规则”或“隔绝异常信息”的装置原理,“此等构想,立意高远,然其理过于精深,所需‘器’与‘力’,恐非当下人力物力所能及。即便老衲穷尽所知,结合释道秘传,短时间内亦难将其化为切实可用之战具。”
朱瞻基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他苦笑道:“孙臣明白。只是……心中焦虑,总想多找些可能。那‘秩序残留’与‘遥远注视’,实乃心腹大患。若别动队仅能摧毁其血肉邪念部分,而令那‘秩序残留’脱出,甚至引来那‘注视’本体的更多关注,后果恐不堪设想。”
姚广孝默然。这也是他最为担忧之处。那“秩序残留”就像是镶嵌在腐肉中的一枚毒钉,若不拔除,腐肉纵焚,毒钉犹在,甚至可能成为更可怕东西的“道标”。
“或许……”姚广孝沉吟良久,缓缓道,“可尝试‘封镇’而非‘摧毁’?”
“封镇?”朱瞻基一怔。
“不错。”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既然暂时难以彻底净化那‘秩序残留’,不如退而求其次,以强力手段,将其与邪物的血肉邪念部分一同,禁锢、封印于一处。如同以金匮石函,封存剧毒。如此,虽未根除,却可阻其扩散,亦能隔绝那‘遥远注视’可能的感应与介入。待日后,朝廷汇集更多智慧,或殿下‘遗泽’领悟更深,再图彻底解决之法。”
这个思路,让朱瞻基眼前一亮!是啊,现阶段如果无法“消灭”,那么“隔离”和“封印”或许是一个更现实的选择!而且,“种子”知识中,似乎也有一些关于“信息隔离场”和“维度封锁”的零星记载,虽然同样高深,但结合此界的封印阵法,或许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实施方案!
“少师高见!”朱瞻基精神一振,“此策可行!孙臣依稀记得,传承中似有关于‘绝封之阵’的残缺描述,旨在隔绝内外,冻结时空。虽不完整,但其核心之理,或可与佛道两家顶级封印阵法相参详!”
当下,两人不再试图设计直接摧毁“秩序残留”的武器,转而开始集中精力,研究如何构建一个强大的、能同时封印“血肉”、“邪念”与“秩序残留”的复合封印体系。
朱瞻基努力回忆“种子”中那些关于能量屏障、信息锁、维度锚点的碎片知识,用尽可能“古雅”和“玄学”的语言描述出来。姚广孝则以其深厚的佛道修为和广博学识,尝试将这些描述与“金刚伏魔圈”、“两仪微尘阵”、“九天十地辟魔神咒”等传说中的顶级封印手段进行对照、糅合、推演。
这是一个极其烧脑且耗费心神的过程。朱瞻基本就状态不佳,强撑着进行如此高强度的思考与“翻译”,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姚广孝亦是全神贯注,不时在纸上写画演算,时而闭目沉思,周身气机随着推演而不自觉地微微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