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眼中精光一闪。果然!“遗泽”在巨大压力与共鸣下,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有所“成长”或“适应”!这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殿下的“遗泽”,或许本身就蕴含着应对此类“非常之劫”的潜力与知识,只是需要特定的契机来“解锁”!
“此乃吉兆,亦是警示。”姚广孝肃然道,“殿下‘遗泽’成长,未来应对类似威胁,或能提供更大助力。然福兮祸所伏,那‘遥远注视’既已可能察觉殿下特殊,今后殿下行事,更需加倍谨慎。此等存在,其威能、其意图,绝非眼下朝廷乃至释道两家所能揣度抗衡。”
朱瞻基郑重点头。他明白,昨夜自己或许是在无意中,站到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舞台边缘。那惊鸿一瞥的“注视”,就像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少师,前线善后,朝廷后续,当如何处置?”朱瞻基问道。
姚广孝道:“陛下已得急报,震怒与痛惜之余,已下严旨:一,不惜代价救治伤员,优抚阵亡者家眷;二,命工部、户部、地方官府全力配合陈璘,处理污染海域,务必防止邪秽扩散,并研究长久净化之策;三,命钦天监、神乐观、大报恩寺及天下释道有识之士,汇集研究此战所得一切信息,尤其是关于那‘注视’及邪物本质,力求有所洞察;四,东厂、净蚀营将以此战经验为基础,扩编整训,专司应对此类‘非常之事’。”
他顿了顿,低声道:“陛下……或许会召见殿下。此战殿下居功至伟,然‘遗泽’之事,亦因此战而更引人注目。殿下当有所准备。”
朱瞻基默然。他听懂了姚广孝的言外之意。功劳与风险并存,关注与猜忌同在。皇爷爷会如何看他?朝臣们会如何议论?昨夜那跨越千里的“共鸣指引”,在常人眼中,恐怕已近乎“神异”了。
但他并不后悔。若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有些责任,有些危险,总需要有人去承担。
“孙臣明白了。”朱瞻基的声音平静下来,目光却更加坚定,“多谢少师提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东厂文书恭敬的通报:“殿下,少师,宫里有旨意到。”
姚广孝与朱瞻基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会来。
三、武英对策·暗流初涌
腊月三十,申时。
武英殿暖阁内的气氛,比殿外凛冽的寒冬更加凝重压抑。巨大的鎏金铜兽吐出的龙涎香,也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御案后,朱棣身着常服,并未戴冠,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帝王威压,却比任何朝会时都更加令人窒息。他手中拿着的不再是陈璘的战报,而是另一份由东厂、锦衣卫、以及姚广孝分别呈递的、关于昨夜西苑异状及朱瞻基“遗泽”表现的分析密奏。
下方,只坐着寥寥数人:太子朱高炽(因身体原因,半靠软椅),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金忠,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入宫的姚广孝。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躬身侍立在侧。
“……综上,此战虽惨烈,然终将邪秽核心摧毁,阻其蔓延,保得东南沿海暂安。秦罡、李守静、慧觉等有功将士僧道,朝廷当厚赏重恤。”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此战亦暴露诸多骇人之处。其一,邪物凶顽,远超预估,非寻常军伍可制;其二,其背后确有‘不可名状之注视’,其威莫测,其意难明;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姚广孝身上:“皇太孙朱瞻基,身负‘遗泽’,于此战中,竟能跨越千里,感应战局,传递机宜,乃至间接助阵破邪。姚少师,你一直负责此事,依你之见,此等‘遗泽’,究竟是何物?于国于民,是福是祸?”
问题直接而尖锐,直指核心。
暖阁内落针可闻。夏原吉、金忠皆垂首敛目,不敢妄言。朱高炽脸上露出担忧之色,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神色不变,起身合十一礼,声音平稳:“陛下明鉴。皇太孙殿下所承‘遗泽’,老衲穷究佛道典籍,多方探查,亦难明其根本来源,只知其似与上古某种文明传承或天地造化有关。其性中正平和,蕴含生机与智慧,目前所见,多用于强身健体、启迪心智、辨识非常。此次能感应前线、传递方略,依老衲与殿下探讨推测,应是殿下‘遗泽’之力,与那邪物散发的某种‘异常波动’,以及前线阵图中蕴含的、同样源自‘遗泽’的智慧符文,产生了特殊的‘共鸣’所致。”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福祸……老衲以为,利器无善恶,唯看持器之人,用于何处。殿下仁孝聪慧,心系社稷,此次更是以身为桥,涉险助战,其心可昭日月。‘遗泽’在殿下手中,至今所为,皆有利于国,有功于民。然,利器亦需善藏善用。那‘遥远注视’既可能已察觉殿下特殊,朝廷便需对殿下加强护卫,对其‘遗泽’之力,亦当妥善研究引导,使其为国所用,而非……招致不可测之险。”
这番话,既肯定了朱瞻基的功劳与品行,也点明了“遗泽”的价值与潜在风险,更提出了“研究引导、加强保护”的务实建议,可谓滴水不漏。
朱棣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沉吟不语。他当然知道这个孙子的特殊,从当初“预言”白沟河之战,到后来展现出的种种不凡见识,再到此次千里“共鸣”助战,早已超越“聪慧”范畴。之前他默许姚广孝探究,也是存了利用这份“奇遇”增益国运的心思。但如今,这份“奇遇”不仅引来了眼前这诡异的邪物威胁,更可能牵动了背后更加恐怖的未知存在,这就让他不得不更加审慎,甚至……忌惮。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既要用其才,又要防其变,更要权衡其对皇权、对国本的潜在影响。
“姚师所言,老成谋国。”良久,朱棣缓缓开口,“瞻基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其‘遗泽’之事,着姚师继续负责,会同钦天监、将作监,精选可靠之人,成立‘异察所’,专司研究此类非常之物、非常之事,并拟定章程,妥善运用。瞻基本人,加派大内高手及净蚀营精锐护卫,无朕旨意,不得轻易离京,亦不得与外界随意接触‘异察所’事务。”
这是要将朱瞻基及其“遗泽”能力,一定程度上“保护”也“隔离”起来,纳入朝廷可控的研究与使用轨道。
“陛下圣明。”姚广孝躬身领旨。这已是在当前情势下,比较稳妥的安排。
朱棣又看向夏原吉和金忠:“东南海事,后续处置,户部、兵部须全力协同。抚恤、赏功、清理污染、重建海防,所需钱粮兵员,尽快拟定条陈上来。告诉陈璘,给朕守好那片海,绝不能再出乱子!另外,通告沿海各省,加强戒备,严查任何异常迹象,尤其是与那灰白雾气、诡异‘嗡鸣’相关者,一经发现,立即上报,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夏原吉、金忠连忙应道。
“还有,”朱棣眼中寒光一闪,“此战前后所有详情,列为绝密。凡有泄露、妄议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太子,”他看向朱高炽,“你身体不适,但此事关乎国本,亦需心中有数。东宫属官,需严加管束。”
朱高炽咳嗽两声,虚弱但坚定地应道:“儿臣明白,定当谨慎。”
安排已毕,朱棣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姚师留一下。”
众人行礼退出暖阁,只剩下朱棣与姚广孝,以及仿佛不存在的亦失哈。
“姚师,”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实话告诉朕,瞻基那孩子……昨夜那般凶险,他……可会留下隐患?那‘注视’,对他……有无影响?”
这一刻,他不是杀伐决断的帝王,更像是一个担忧孙儿安危的祖父。
姚广孝心中微叹,如实答道:“回陛下,殿下神魂虽受冲击,然‘遗泽’本源稳固,且似因祸得福,有所精进。老衲仔细探查,暂未发现那‘注视’留下的直接痕迹或侵蚀。然此等存在,手段莫测,是否留有我等难以察觉之‘标记’或‘因果’,老衲……不敢断言。唯有加强护卫,细心观察。”
朱棣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挥挥手:“朕知道了。你且去吧,好生照看那孩子。‘异察所’之事,尽快办起来。大明……需要准备好,应对更多‘非常之事’了。”
“老衲领旨。”姚广孝深深一礼,退出了暖阁。
殿外,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一场惨胜,暂时扑灭了眼前的邪火,却点燃了更多隐藏在时代阴影下的引信。帝国的巨轮,在驶向未知深海的航道上,又增添了一份沉重而神秘的压舱石,以及……一双或许在更高处、冰冷俯瞰的眼睛。
而在西苑澄心斋,刚刚接完宫中赏赐、慰问旨意的朱瞻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血色的残阳。他体内的“种子”,正随着他的呼吸,与遥远东南方的“余烬”,产生着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共鸣脉动。
旧的威胁似乎暂时平息,新的变化已在体内萌发,而遥远的未知,已然投下了第一道阴影。
路,还很长。